第 19 章：新工作

星期一早上八點，彩雲站在晨暘國際的門口。

她穿了前一天就準備好的衣服——深藍色襯衫、黑色平底鞋。手提黑色肩背包，放了筆記本、文具、錢包、充電線、和一顆建宏塞到她包包裡的橘子——「等等肚子餓吃。」建宏說。

她把自動門推開。

櫃檯的伯伯還是那一位，報紙還是在看。她走過去報名字，伯伯幫她做了一張臨時通行證。

「報到？」伯伯問。「新來的？」

「嗯。今天第一天。」

「六樓右轉。」

「謝謝，我知道。」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看了一下自己的臉。不鏽鋼門的倒影有一點變形，但她辨識得出自己的樣子——很淡的口紅，面試那天買的。

五樓、六樓。門開了。

六樓的氛圍跟面試那天一樣，日光燈白白的，OA 屏風圍著工位，印表機在角落響。上次面試她的趙姐站在她的工位前。

「彩雲，來了。」趙姐對她笑了一下。

「早安。」彩雲說。

趙姐比她上次見面時穿得更輕鬆，T 恤牛仔褲，但公事包上掛著一個識別證——她真的是一個業務主管，名片上面還寫 Senior Account Manager。

趙姐指了一張靠窗的辦公桌。「這是小萱。」旁邊一個短髮女生站起來，對彩雲點了一下頭。

「你好。」彩雲說。小萱笑的時候右邊的虎牙會露出來。

「你的電腦帳號跟 mail 資訊都在上面。」趙姐把一張便利貼放在鍵盤旁邊。「資訊部昨天幫你設定好了，登入以後看 mail 密碼是貼在螢幕邊邊的那組。」

「好。」

「不急，慢慢來。」趙姐看了一下手錶。「大概十點的時候再帶你認識環境跟主管。你先把自己的 mail 看一下。」

說完趙姐就走了。

彩雲坐下來。椅子是她坐過最舒服的 OA 椅，較高的背靠。

她翻開電腦螢幕，按照便利貼上的指示登入。 Outlook 打開，二十三封未讀郵件。

第一封：「Re: PO # 20240731 — Shipment Delay」

第二封：「FW: Quotation Request — New Product Line」

第三封：「Urgent: Customer Complaint from Germany」——她深呼吸一口氣，點開了。

信件是德國客人寄來的貨品延誤抱怨。上個禮拜就應該到港的貨，現在還在工廠；客戶在等，請尽快回覆。

趙姐十分鐘後走過來。

「有空嗎？」

彩雲抬頭。「有。」

「我帶你認識環境。」

兩個人走出辦公區，走到茶水間。「咖啡在那個熱水器旁邊，茶包在抽屜裡，冰箱可以放但你東西要寫名字。」趙姐說。

「好。」

「前面是會議室，二間，等等如果有客戶要借可以登記。你對面那間是小心經理的辦公室。」

「好。」

「然後你在業務部門，你看——」趙姐指了過去：「我旁邊的位子是小陳、小陳旁邊是 Leader，我們主管是郭先生，他很少在辦公室，你大概下個禮拜才會看到他。」

彩雲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問誰是 Leader。

「Leader 叫雅惠姐，等等會回來，我再介紹。」

「好。」

趙姐拍了一下她的手臂。「放輕鬆，慢慢來。前兩個月一定什麼都不會，所以要問。不問才可怕。」

「好，我知道。」

走回位子上，小萱探頭過來。

「趙姐人很好。」小萱小聲說。「你不要太緊張，不會就問我。」

彩雲笑了一下。「謝謝你。」

「不會，互相。」小萱把椅子滑過來一點。「你有要喝水嗎？」

「沒關係，我自己來。」

「好。那我要去銀行，大概十一點回來。」

「好。」

小萱拎著包包走出去以後，整個辦公室的聲音一下子變小了很多。有人在講電話，有人在鍵盤上打字，有人在小聲討論 PO 單編號。

彩雲又看了一下 mail。她現在多懂了幾句英文——「Shipment delay」是出貨延遲，「quotation」是估單。她把不懂的單字查了一遍，記在英文筆記本。

那天中午，她從家裡帶了便當——滷雞腿、炒青菜、糙米飯。一個人坐在休息室吃。

她吃完以後，拿出手機，傳了一張自拍給秀智——「我開始上班了。」

秀智馬上回了一串歡呼貼圖。「姐姐你好棒！Have a good day at work!」

彩雲笑了一下。

下午，趙姐拿了一疊紙本文件過來。

「這些是過去一年的客戶清單整理的報表，幫我把客戶國家跟聯絡_EMAIL整理成一個 Excel。下禮拜一之前給我就好。」

「好。」彩雲接過文件。

「不會做的隨時問我。」

「好。」

以前做了六年行政，各種報表、整理、建檔——這部分她會。

她翻開第一份，德、法、泰、印尼的公司都有。打開 Excel，建了欄位，一筆一筆打了進去。

打一個小時以後，趙姐走過來。「還好嗎？」

「還好。」彩雲說。「以前做行政的時候常常在打這種表。」

「好。」趙姐看了一下她的 Excel，點了一下頭。「很整齊。」

趙姐轉身要走，忽然回過頭來。

「你的英文好嗎？」

「還在學。」彩雲說。

「沒關係。」趙姐說。「慢慢來。」

那天下午四點多的時候，一個男生走過來。

男生年記大概三十歲出頭，穿著格子襯衫，戴著膠框眼鏡。他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

「彩雲姐？我是小陳，負責業務的。趙姐說如果德國那邊有回信，請幫我 copy 一份到我這裡。」

「好。」彩雲說。

「然後如果有需要幫忙，盡量問我。」

「好。」

小陳走回去繼續工作。主動一點，微笑點頭——她學到了。

五點半，辦公室的人開始收拾。小萱把玩偶收進抽屜裡。小陳把電腦關機。趙姐回來了，把高跟鞋脫掉換拖鞋，打開電腦看 mail。

她站起來，收拾桌子。

趙姐站起來。「第一天還好嗎？」

「還好，謝謝。」彩雲說。

「有什麼問題隨時問。」

「好。」

說完趙姐也下班了。

回到家裡，奕丞衝過來。

「媽媽今天上班好玩嗎？」

「還好。」彩雲換鞋子。「在处理一些报表。」

「什麼是报表？」

「就是把一些東西整理好，讓人家可以快快看到。」

「那你會嗎？」

「會。」她說。「做了六年的行政，報表我最會。」

建宏從廚房探出頭來。「回來啦。」

「回來了。」彩雲把包包放在椅子上。「滷蛋好像很好看。」

「加菜的。今天上班順利嗎？」她知道這顆滷蛋代表建宏想要慶祝。

「還好，不忙不趕，主管讓我慢慢來，同事也都很客氣。」她坐下來。「第一天就是一些基本 Data 整理，還有看 Mail。看了大概八成的英文，但還是有五封 mail 我需要一個字一個字查。但小萱說不用急。」

「那就好。」建宏端了一盤蛋出來。

「然後，主管問我的英文好不好。」

「我說還在學。她說沒關係，慢慢來。」

「我就覺得……她真的是一個願意給你時間的人。這一份工作，應該不會太壞。」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彩雲看著天花板。同一片天花板、同一個房間——但她已經不一樣了。

四個月前，她坐在這片天花板下，心裡想的是「我沒有工作了，怎麼辦」。

而現在，她有工作了。每天看二十三封英文 mail，一封一封慢慢查。

她還不是什麼高手，但她一點也不怕了。

週二早上，伯伯直接用英文對她說：「Good morning, Caiyun.」

她愣了一秒。「Morning.」她回。伯伯笑了。

她走到六樓，打開電腦。螢幕上的 Outlook 顯示著今天新的英文郵件。

窗外的台中，八月的太陽很烈，但辦公室的冷氣很舒服。

她想起 Miss Grace 說過的：「Yesterday you can't, today you can.」每天都多會一點點。累積起來，就是一個全新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低下頭，開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