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最後的上班日

手機震了一下，螢幕亮起來。林彩雲放下手邊做到一半的報表，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彩雲，方便來小會議室坐一下嗎？」

訊息是王麗美傳來的。主管的語氣跟平常沒什麼不同，甚至還多了一個「嗎」字，聽起來比平常還客氣一點。彩雲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鐘，胃突然縮了一下。

她不是沒有感覺。這陣子辦公室裡大家的位子空了兩個，資深的小陳上個月走了，會計部的雅婷也是。沒有人正式說什麼，但茶水間裡的氣氛變了，大家喝咖啡的時間變短了，笑聲也少了。有一次她經過董事長辦公室，聽到裡面在說很大聲，她加快腳步走過假裝沒聽到。

彩雲在座位上又坐了大概三十秒，才慢慢地站起來。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是在等這一切只是一場誤會，等麗美突然補傳一句「沒事，我打錯了」。但手機再也沒有震動。

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輪子滑了一下，她順手扶住桌角。旁邊的秀玉抬頭看了她一眼，嘴巴開了一下又合起來，沒說什麼，又低下頭繼續打文件。彩雲看到秀玉的眼睛有點紅，但她假裝沒看到，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那種眼神——是同情的、也是害怕的、更是擔心下一個就是自己的。

小會議室的門半掩著，彩雲敲了兩下推開。王麗美已經坐在裡面，桌上放著一杯從便利商店買的咖啡和一個資料夾。她對彩雲點了一下頭，示意她坐下。

「坐啊，別那麼緊張。」麗美笑了一下，但那個笑沒有到眼睛。

彩雲坐下來，雙手放在大腿上，手指不自覺地扣在一起。她聞到會議室裡有一股淡淡的霉味，空調好像壞很久了，麗美桌上還放著一台小風扇，扇葉在轉，但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

「彩雲，我今天找你來，是要跟你說一件事。」麗美把資料夾翻開，裡面是一張印有公司抬頭的文件，上面有很多密密麻麻的小字。「公司最近的情況你應該也知道，這幾個月的業績不太好，董事長那邊決定人力要縮編。幾經考量，很遺憾……你的職位在裁減名單裡面。」

彩雲沒有說話。她看著那張紙，視線停在「裁減」兩個字上面。

「這不是你的問題，是公司真的要縮編了。」麗美的語氣很平穩，像是在念一份已經練習過的台詞，但她的眼神是認真的。「你在公司這四年多，表現一直很好，做事細心又負責，這些我都看在眼裡。但上面的決定，我也沒有辦法。」

彩雲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嗯，我了解。」

其實她不很了解。她不了解為什麼是今天，不了解為什麼是她，不了解那張紙上為什麼會印著她的名字。但她知道在這個小會議室裡，了解不了解並不重要，結果已經寫好了。她知道有些話說了也沒有用，只會讓兩個人都更難受。她看過小陳被資遣那天，在辦公室裡大聲問「為什麼是我」，最後還不是要收拾東西走人。

「預告期我們會照勞基法走，資遣費也一併計算，壓一個月給你。離職證明我這幾天會幫你處理好，如果需要推薦信，也可以找我。」麗美把資料夾合起來，推到彩雲面前。「你今天把東西收一收就好，不用做到月底了。」

「今天？」彩雲的聲音比她預期的還要小。她以為至少可以做到這禮拜完。

「嗯。職務交接的部分，你再跟秀玉說一下就好。你那個報表、還有廠商的聯絡清單，交給她就行。」麗美站起來，好像想結束這個話題。

彩雲看著麗美的手，手指上還戴著那個金色的戒指，戒面有一點磨損。她在這四年裡至少看過那隻手幾千次。但今天看起來突然變得很像一個陌生人的手。

「我知道了。」彩雲說。

彩雲回到座位的時候，秀玉又抬頭看了她一眼。這次彩雲對她聳了一下肩膀，笑得很淺。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說「我今天被資遣了」，所以什麼都沒說。

她開始收拾抽屜。第一個抽屜裡面有護手霜、止痛藥、備用口罩、一罐喝到一半的茶包，還有兒子春節時畫給她的那張卡片，上面寫著「媽媽加油」四個字，旁邊畫了一個看起來像巨人的人。第二個抽屜裡面放著幾年度的報表草稿，還有一些她以前印下來覺得以後可以參考的資料，紙角都已經泛黃了。第三個抽屜最裡面有一袋軟糖，好像是過年買的，一直沒吃完。

她拿起那袋軟糖看了一下，又放回去。她不知道這袋軟糖還要不要，也不知道這些報表草稿是不是還有留下來的必要。她在這裡坐了四年多，原來自己的東西一個紙箱就裝得完。

秀玉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壓低聲音說：「彩雲，你還好吧？」

「還好，沒事。」彩雲把紙箱放到桌上，開始把東西一樣一樣疊進去。秀玉站在旁邊幾秒鐘，好像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拍了拍彩雲的肩膀。

「加油啦。」

「嗯，謝謝。」

十二點多的時候，紙箱收好了。彩雲把公司發的備用鑰匙放在桌上，用鉛筆壓住。她環顧了一下座位，桌墊下面壓著一張她以前放的小卡片，上面寫著「加油」兩個字，她忘了什麼時候放的了。她把它抽出來，猶豫了一下，最後放進紙箱裡。

她抱著紙箱站起來。辦公室裡的人有的在吃便當，有的在講電話，沒有人看她。或者有，只是裝作沒有。她知道這不是誰的錯，大家只是不知道怎麼面對這種場面。她自己以前也是這樣，小陳走的那天，她也是假裝沒看到，然後在茶水間偷偷問秀玉「怎麼會這樣」。現在輪到別人這樣對她了。

經過主管辦公室的時候，麗美的門關著。彩雲在門口停了一秒，然後繼續往大樓門口走。她沒有回頭，不是不想，是不敢。

電梯到的時候，裡面已經有兩三個別部門的人，彩雲走進去，紙箱擋住半張臉。電梯裡沒有人說話，只有運轉的低沉聲響。她看到紙箱側面用麥克筆寫著自己的名字，那還是去年搬座位的時候寫上去的。

一樓。自動門打開，迎面是台中的太陽。六月的陽光很烈，照在騎樓下的機車和行道樹上，一切跟她早上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彩雲站在騎樓下，紙箱抱在胸前。她不知道下一步在哪裡。

她應該去搭公車，回到家，脫鞋坐在沙發上。她應該跟建宏說今天發生的事。她應該想接下來怎麼辦。但她現在只是站在這裡，看著路上的人走過去。有人打電話、有人抽菸、有人騎著機車呼嘯而過。這個世界的節奏一點都沒有慢下來，只有她停了。

她想起早上出門的時候，她還跟建宏說「今天晚上煮蛤蠣」，建宏說「好，我去市場買」。她還記得自己穿這雙鞋的時候，想的是「這雙鞋鞋底磨平了，該換了」。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這雙鞋今天會陪她走過她在這條路上的最後一班。

六年。她在這棟大樓裡上班六年了。每天早上從側門進來，搭電梯到四樓，右轉走到底，在她的位子上坐下來。她記得她第一天報到的時候，麗美帶她認識環境，指著茶水間說「咖啡機壞了，要自己煮」，指著會議室說「這間可以借，但要登記」。那時候她還是一個剛離婚的女人，帶著一個三歲的兒子，從高雄來到台中，什麼都沒有，只有履歷表上面那些看起來很單薄的工作經驗。

六年了。她以為她會在這裡做到退休。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建宏傳來的：「今天會準時回家嗎？」

彩雲低頭看了一秒，打了「會」，然後按掉螢幕。她向左邊看了一下，又向右邊看了一下，然後往公車站的方向走過去。

紙箱裡那袋軟糖在走路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音，她這才想起來，她剛剛應該把它拿出來的。但已經來不及了。

公車站的椅子上坐著一個老人在打瞌睡，旁邊一個媽媽在追小孩。彩雲把紙箱放在腳邊，坐下來等車。公車來的時候，司機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她的紙箱，沒說什麼。她投了錢，找了後面的位子坐下來。

窗外的台中在她眼前滑過去。她經過了早上買早餐的早餐店，經過了建宏工廠的那個路口，經過了奕丞的學校。那些地方都還在，但她跟它們之間的關係好像不一樣了。她不再是一個有工作的人，她變成了一個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的人。

公車到站，她下車，走回租屋處。鑰匙插進門鎖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她還不知道怎麼跟建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