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回家

門打開的時候，一股混著醬油和蒜頭爆香的熱氣撲過來。建宏穿著那條洗到褪色的藍圍裙，站在廚房裡，背對著門口正在炒最後一道菜。抽油煙機轉得很大聲，他沒有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

彩雲站在玄關，彎腰解鞋帶。紙箱就放在腳邊，她用腳把它往牆邊推了推，不要擋到路。她看著廚房裡那個背影。建宏的肩膀很寬，動作很穩，鍋鏟在炒鍋裡翻動的節奏很均勻，一下、兩下、三下，每一鏟的時間都差不多。廚房桌上已經放了一盤炒高麗菜和一鍋豆腐湯，碗筷也擺好了，兩副大人的，一副小的是奕丞的，湯匙放在碗旁邊。

「回來了？」建宏頭也沒回，聲音被抽油煙機的聲音吃掉一半。

「嗯。」

「洗個手，等一下就可以吃了。」

彩雲把紙箱抱起來，經過客廳，走進主臥室。她把它放在衣櫃旁邊的角落，沒有打開。她站在衣櫃前看了一下鏡子裡的自己。眼睛有一點紅，但不明顯，如果人家不仔細看應該看不出來。她把頭髮重新紮了一下，用手捧水洗了臉，擦乾，走出來。

奕丞的房門關著，門縫下面沒有透出燈光，但她聽到裡面有東西在桌上敲的聲音，應該是兒子在轉筆。

「奕丞——」建宏喊了一聲。「吃飯了。」

「喔——」房門裡面传來兒子的聲音，聽起來不太情願。

彩雲坐下來，建宏把最後一道鹹蜆仔端上桌，解開圍裙，在她對面坐下來。奕丞的房門這才打開，兒子趿著拖鞋走出來，頭髮亂亂的，臉上還紅紅的，好像刚趴在手錶上睡了一下。

「你數學寫完了嗎？」彩雲問。

「還没。」奕丞坐下來，開始扒飯。

「老師今天打電話給我。」建宏看了奕丞一眼。「說你上課一直跟旁邊的同学講話。」

奕丞低頭吃饭，没有吭聲。

「奕丞，」彩雲的聲音比較輕。「你上課要專心啊。」

「我知道啦。」奕丞嘟著嘴，挾了一口高麗菜，塞進嘴巴裡。

彩雲和建宏對看了一眼。建宏微微點了一下頭，意思是「先不要講了」。三個人就這樣低頭吃飯，誰也沒有再開口。

吃了一半，建宏站起來去廚房盛湯，端了一鍋出來，幫彩雲舀了一碗。

「你那個報表今天趕得完嗎？」建宏問。

彩雲停下筷子，看著碗裡的豆腐湯。湯裡的豆腐切得整整齊齊的，幾片蔥花浮在上面。建宏就是這種人，連煮個湯都要把豆腐切得一樣大小。

她放下筷子，嘴巴開了一下又合起來。

「我今天被資遣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連自己都快聽不見。但她知道建宏聽到了，因為他舀湯的動作停頓了大概一秒，然後繼續把湯舀完，把碗放在她面前。

建宏坐回自己的位子，沒有說話。奕丞在旁邊低頭吃飯，好像沒聽到，但也可能是聽到了但不知道什麼叫「資遣」。

飯桌上的燈光從天花板照下來，白色的日光燈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很清楚。建宏的臉上看不出驚訝，也沒有責備。他只是抬起頭看著彩雲，像是在等她把話講完。但彩雲沒有再說了，只是低下頭，看著碗裡的飯。

過了大概五六秒鐘，建宏放下自己的筷子，說：「嗯，那我們再看看怎麼辦。」

就這麼一句。沒有「為什麼是你」、沒有「公司怎麼可以這樣」、沒有「那現在完蛋了」。他只是說「再看看怎麼辦」，好像這件事只是生活中一個需要處理的環節，又好像他早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彩雲的胸口突然很酸。她本來以為她可以很冷靜地講完的，就像她在公司跟麗美說「嗯，我了解」的時候一樣。但回到家、坐在這張吃了好幾年的飯桌前、面對面看著建宏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她發現她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堅強。

眼淚掉下來之前，她先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吸鼻子。建宏站起來，走到她旁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輕輕壓了一下。

「吃飽再說。」

那不是「不要哭」，只是「吃飽再說」。彩雲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淚，點點頭。她又挾了一口飯，這次真的嚼了，配著剛才的鹹蜆仔，慢慢吃進去。

奕丞抬頭看了一下媽媽，嘴巴開了一下，又安靜地低頭繼續吃饭。

飯後，建宏去洗碗，彩雲陪奕丞在書桌旁邊把剩下的數學評量寫完。兒子在這裡卡住了，咬著筆桿，眉頭皺得很緊。

「這題是什麼？」

「算速率啦，可是我看不懂它在問什麼。」

彩雲拿來看了一下，是關於速率的應用題。她拿了一張草稿紙，一步一步帶奕丞算。兒子終於懂了，自己把算式寫完。

「先去洗澡，」彩雲摸摸兒子的頭。「明天再預習就好。」

奕丞收了書包，拿著換洗衣服走進浴室。彩雲把桌上的筆收好，走回客廳。建宏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在播晚間新聞。他旁邊的茶杯裡泡著茶，還在冒煙。

彩雲在他對面那一張小沙發坐下來。

「資遣費拿了嗎？」建宏問。

「還沒。說會照勞基法算，下個月匯進來。」

「嗯。」建宏喝了一口茶。「有說給多少嗎？

「麗美說會依年資算。我做了四年多，大概……」她想了一下。「應該有十萬左右吧。」

「那就好。」建宏把茶杯放下。「那這段時間的生活費還夠用，你不用太擔心。」

彩雲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其實她擔心的不只是錢。她擔心的是接下來要做什麼、她還找不找得到工作、她會不會就這樣變成一個沒有用的人。但她說不出口。

窗外傳來幾聲機車發動的聲音，然後又安靜下來。客廳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建宏想了一下，轉過頭來看她。

「要不要趁這個機會想想看什麼有興趣的？」

彩雲愣住了。

「什麼有興趣？」

「對啊。」建宏的語氣很淡，好像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你之前在公司的時候，有想過要做什麼嗎？不只是工作，是有興趣的，什麼都可以。」

彩雲想了好幾秒。她有想過嗎？她從義守大學畢業已经十幾年了。畢業以後她就在高雄做行政，每天就是打卡、做報表、回mail、下班。後來認識建宏，結婚，生奕丞，搬來台中，換了兩間公司，工作內容差不多，薪水上來了，但做的事還是一樣的。她從來沒有想過「什麼有興趣」這個問題。

我到底有興趣什麼？她真的不知道。煮飯？她只是煮，談不上興趣。逛街？她很少逛街。看電視？那叫消遣，不叫興趣。

「我……我沒想過。」

「那就想想也沒差。」建宏把電視音量轉小。「你還有時間，不用急。」

奕丞洗完澡出來，頭髮還在滴水，被建宏叫去吹乾。彩雲看著兒子的背影走進房間，然後她又一個人在客廳坐了一下。

那天晚上，奕丞睡了以後，彩雲一個人坐在客廳打開那台用了四年的筆電。螢幕亮了，桌面上的檔案東一個西一個，她很久沒整理了。她把104求職網的網頁開起來，登入帳號，看著上面的職缺列表，一條一條滑過去。

行政專員，薪資3.2萬，需熟悉Excel樞紐分析。

行政助理，薪資2.8萬，高中以上學歷。

人資總務，薪資3.5萬，需多益450分以上。

她每一條都看了，但每一條都覺得好像少了什麼。她分那個是「她做得到的」，但也是「她不想做一輩子的」。

她的手放在觸控板上，滑了很久。然後選了一個看起來差不多的行政職，按下了「投遞履歷」。

系統跳出一個視窗：「您的履歷已投遞成功。祝您求職順利。」

彩雲看著那行字，關掉視窗。

她又打開一個新的職缺，看了幾秒，按了投遞。然後再一個。再一個。

窗外的夜色很暗，客廳裡只有螢幕的光照著她的臉。她一直投，投到手指有點酸，然後才關上筆電，站起來去睡覺。躺在床上，她盯著天花板，旁邊建宏的呼吸很均勻。她心想：明天要繼續投。一天投十封，一個禮拜就七十封，只要有公司在徵人，就有機會。

她閉上眼睛，但那條職缺列表一直在眼前浮現，一條一條的，怎麼滑都滑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