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求職的現實

第一週，彩雲投了四十七封履歷。

她每天早上九點開始坐在客廳的筆電前面，把104上面看起來差不多的職缺一個一個點開，看工作內容、看需求條件、看薪水範圍。有些寫著「面議」，有些寫著明確的數字。她把「行政」、「人秘」、「總務」、「助理」這幾個關鍵字輸入進去，然後按地區篩選台中，再按經歷要求篩選「不拘」或「3年以上」。

結果跑出來一百多筆。她從第一筆開始看，看到第三十筆的時候發現前面看過的已經忘了。她拿了一張紙開始記，公司名稱、職缺、薪水、需求條件。寫了十幾行以後，她發現那些條件都差不多——細心、抗壓、熟悉Office、有行政經驗。有些會多寫一兩句「具溝通能力」、「能獨立作業」，但那种話每個職缺都寫，她已經分不出有什麼不同了。

她每一封都按了「投遞履歷」。系統會自動帶入她的履歷表，她只需要按一個鍵。四十七封，一個早上就投完了。

她以為很快就會有回覆。

等了三天，信箱裡面只有兩封系統自動寄來的「已讀通知」，沒有面試邀請。她每天刷信箱，早上刷、中午刷、晚上又刷，但什麼都沒有。

第二週，她開始收到一些回覆。大部分是罐頭信：「感謝您的應徵，經評估後暫無合適之職缺，您的資料將存入人才資料庫……」她看了幾封以後就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了。就是「謝謝，但我們不要你」的禮貌說法。

有一間公司回了電話，約她週三下午兩點面試。那天她難得翻出比較像樣的衣服，襯衫加黑色長褲，還把頭髮吹了一下，在鏡子前面看了自己半天。四十歲的臉，法令紋比之前深了，眼角也有了一些細紋。

那間公司在南屯區一棟商業大樓的四樓，門口掛著「鑫鴻實業」的牌子。彩雲到的時候提早了十分鐘，她在樓下的便利商店先買了一杯熱咖啡，站在騎樓下喝完才上去。

面試她的人是一個年輕女人，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穿著白色襯衫和黑色窄裙，桌上放著彩雲的履歷和一個資料夾。對方請她坐下來的時候，她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放在膝蓋上看不太出來，但她自己知道。

「林小姐，請坐。」

「謝謝。」

「你在前公司做了四年多，主要負責哪些工作？」

「接電話、處理訂單、做報表、還有廠商聯繫。」

「報表是用Excel做的嗎？」

「對。」

「Excel你熟哪些功能？」

彩雲想了一下。「加減、排序、還有……樞紐……」她頓了一下，那個名詞在嘴邊但說不出來。「樞紐分析，但不是很熟。」

年輕女人點了一下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那我們這個職缺需要滿常用樞紐分析的，因為要跑銷售報表。」

「我可以學。」彩雲說。

「嗯。」年輕女人又點了一下頭。「那請問你預期薪資多少？」

「三萬五。」

年輕女人把筆放下，看了她一眼，表情沒有變，但那個眼神讓彩雲知道答案了。不是鄙夷，而是一種「你在開玩笑嗎」的客氣驚訝。

「我們這個職缺預算是三萬二。」對方說。「而且我們希望找有經驗的。」

彩雲坐在那裡，手指扣在一起。她不知道要說什麼。三萬二，比她之前的薪水少了六千。而且對方說「希望找有經驗的」，意思是她那些年的經驗不算數嗎？她做了十幾年的行政，那些經驗到底算什麼？

「我再評估評估，如果有機會再通知你。」年輕女人站起來，伸出手。

彩雲握了一下，說謝謝，然後走出那棟大樓。

她在南屯的街道上走了十分鐘才找到公車站。等車的時候，她看著馬路上的車流，心想：我做了這麼多年的行政，到底學會了什麼？

後來又面試了兩家。一家在太平，一家在西屯。太平那間的面試官是一個中年男人，問她「你為什麼離開前公司」，她回答「公司縮編」，對方「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西屯那間是一間科技公司，面試的時候要她現場做一份Excel測試題，她看著螢幕上的題目，手放在滑鼠上，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她最後交了白卷走出來。

第三週開始，她不再只是在家裡投履歷。她走到附近的便利商店，坐在靠窗的位子，把筆電打開，連上便利商店的wifi，繼續投。她點了一杯中杯熱美式，喝了一整天。

便利商店裡人來人往。有一個年輕人揹著背包走進來，看起來剛大學畢業，在雜誌區翻了一下，買了一瓶飲料就走了。彩雲看著他的背影，心想：我以前的樣子也是這樣嗎？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履歷表。四十歲。義守大學政策管理學系。十四年行政經驗。熟悉Office軟體。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好像什麼都不是。

她關掉104，又打開，又關掉。然後她打開Excel，看著空白的格子，想練習樞紐分析。她上網搜尋「樞紐分析教學」，點了一部影片看了十分鐘，但影片裡面講的她聽不懂。她關掉影片，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咖啡。

回到家，奕丞從房間跑出來，站在客廳門口看她。

「媽媽你在看什麼？」

彩雲很快地把螢幕蓋上。

「沒事。」

奕丞站在那裡看了她幾秒，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哦」了一聲，又走回房間。

彩雲把筆電蓋打開，看著104的首頁。上面的職缺列表還是一樣，一條一條的，好像永遠滑不完。她看著那些文字，眼睛有點酸。

她揉了一下眼睛，又繼續投了五封。

第四週，建宏看她每天坐在電腦前面，話越來越少，有一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問她：「你最近怎麼樣？」

「就……還在找。」彩雲低頭扒飯。

「有找到喜歡的嗎？」

「還沒有。」

建宏沒有再追問。但彩雲知道他在擔心。她自己也擔心。她的存款還夠撐兩三個月，但之後呢？建宏的薪水要付房租、要養奕丞、要付所有開銷，她不想成為他的負擔。

她開始懷疑自己的價值。她做了這麼多年的行政，到底學會了什麼？她會做報表，但別人也會。她會接電話，但任何一個高中畢業生都會。她會用Excel，但會樞紐分析的人滿街都是。她沒有專業證照、沒有特殊技能、沒有一個讓她與眾不同的東西。

她只是四十歲，一個四十歲的行政人員，在求職市場上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替換的零件。

第五週的某一天，便利商店的阿姨問她：「你最近怎麼每天都來？不用上班嗎？」

彩雲愣了一下，笑著說：「最近在找工作。」

「哦，加油啦。」阿姨說，然後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彩雲坐在位子上，看著筆螢幕上面的履歷表。她的照片是以前在公司拍的，穿白色襯衫，頭髮梳得很整齊，看起來很專業。但那個人好像已經不是她了。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高雄第一份工作的時候，她的主管說過一句話：「彩雲，妳最大的問題就是太安靜了。妳要讓別人看到妳。」

但她不知道怎麼讓別人看到她就是行政工作。她做的事情都差不多，做出來的東西也差不多。她不是那種會簡報的人、不是那種會带頭是一種存在感很低的人。

存在感低的人，在裁員的時候最先被割掉。

她關掉筆電，站起來，把沒喝完的咖啡丢進垃圾桶。走出便利商店的時候，太陽很大，她站在騎樓下，拿出手機，看著104的app。

她繼續滑。行政、行政、行政。每一份看起來都一樣。

她把手機收回口袋，往回家的路走。

走回家的路上，她經過了以前公司的那棟大樓。她沒有停下來，只是放慢了腳步，往四樓的窗戶看了一眼。窗戶裡面燈亮著，有人在移動。秀玉應該坐在她的位子上了。或者不是秀玉，是新人。

她繼續走。

回到家，建宏在客廳看電視。他看到她回來，問：「今天有出去走走？」

「嗯，去便利商店坐一下。」

「有找到什麼嗎？」

彩雲搖搖頭，坐到他旁邊。電視在播新聞，某個政治人物在講經濟政策。她聽了幾秒，然後說：「建宏，我覺得我可能不適合做行政了。」

建宏轉頭看她。

「什麼意思？」

「就是……我做了十幾年，可是好像什麼都沒有學會。每個人都會做的事情我也會，但別人會的事情我不會。我覺得我好像……沒有什麼特別的。」

建宏把電視音量轉小。

「你想做什麼？」

「我不知道。」彩雲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建宏沒有再追問。他只是伸出手，握了一下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溫暖、很粗糙。那是跑業務的手，每天在外面曬太陽、搬貨、跟客戶握手的手。

「慢慢來，」他說。「不急。」

但彩雲知道，她已經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慢慢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