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老公的一句話

兩個多禮拜了。

彩雲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在播一個旅遊節目，主持人在泰國的夜市吃東西，笑得很大聲。她沒有在看。她的手機放在旁邊，螢幕暗著，沒有新訊息。

她已經數不清投了幾封履歷了。七十封？八十封？回覆的不到五家，面試了三家，全部沒有下文。有一家在她面試完第二天就寄了感謝函，另外兩家則是石沉大海，連一封罐頭信都沒有。

建宏從廚房端了兩杯水出來，一杯放在她面前，自己坐在旁邊那一張沙發。他沒有問「今天怎麼樣」，因為他知道答案。

奕丞的房間門關著，裡面傳來他寫作業時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

建宏喝了一口水，看著電視幾秒，然後轉過頭來。

「要不要去學英文？」

彩雲愣了一下，轉頭看他。

「學英文？」

「對啊。」

「我英文很爛。」她說。這不是謙虛，是事實。她從國中開始英文就沒及格過，大學時代也是被當了兩次才畢業。她現在記得的英文大概只有「Hello」、「Thank you」、「Sorry」這幾個。

「就是爛才學啊。」建宏說。

彩雲看著他，不知道怎麼接。建宏的語氣很平常，好像在說「要不要去買菜」一樣。

「英文這種東西……」她頓了一下。「那是那種聰明又在行的人才學的啦。」

「哪有一定。」建宏把水杯放下。「你還年輕，試試看又不會少一塊肉。」

年輕。彩雲在心裡默默重複這兩個字。她四十歲了，建宏說她還年輕。她知道他不是真的覺得她年輕，他是覺得她還有時間。

「可是學英文要錢吧？」她說。

「錢的事我再想，你先看看有什麼方式。」

彩雲沒有回答。她轉頭看著電視，旅遊節目已經結束了，現在在播廣告。一個賣線上英文課程的廣告，金髮的外師對著鏡頭笑，用很慢的中文說「學英文，從現在開始」。

她以前看到這種廣告都會直接跳過，但今天她多看了一秒。

「建宏。」她突然開口。「你覺得……學英文，對找工作真的有幫助嗎？」

建宏想了一下。「有幫助。現在很多職缺都寫『英文能力佳者優先』。同樣兩個人，一個會英文一個不會，妳會用哪一個？」

彩雲知道他說得對。她以前在求職網上看到「英文能力要求」這幾個字，連點進去的勇氣都沒有。她覺得那是給別人看的，不是給她看的。

「可是我才四十歲。」她說。「現在開始學，來得及嗎？」

「妳兒子才十一歲，妳至少還可以工作二十年。二十年耶。」建宏轉頭看她。「二十年裡面，如果妳英文從零變到可以跟外國人溝通，那不是很厲害嗎？」

彩雲沒有說話。二十年。她從來沒有想過這麼遠的事。她連明天要做什麼都不知道了。

那天晚上，奕丞睡了，建宏也睡了。彩雲躺在床上，眼睛閉著，但腦子一直在轉。

學英文。

她連ABC都背不齊，真的可以嗎？她四十歲了，記憶力已經不如以前了，背過的東西很快就忘掉。而且學英文要做什麼？她是要用英文找工作嗎？什麼工作需要英文？

她想起前幾天在求職網上看到的一個職缺，外商公司徵行政助理，薪資寫了三萬八到四萬二。她那時候連看都不敢看，直接滑過去了。現在想起來，那個職缺下面寫著「多益四百分以上優先」。多益四百分是什麼程度？她完全沒有概念。

但她又想到建宏說的那句話：「試試看又不會少一塊肉。」

好像有那麼一點可能。

她翻了一個身，拿起放在床頭的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中很亮，她眯了一下眼睛，打開瀏覽器，在搜尋欄裡打了「語言學校」四個字。

搜尋結果跑出來一大堆。多益、托福、雅思、一對一教學、線上課程、遊學……她一個一個點進去，看了幾秒又退出來。

她又打了「英文學習」四個字。這次出現的是補習班廣告、YouTube教學文章、還有一些部落格的心得文。她點了一篇「四十歲才開始學英文來得及嗎？」進去，看了幾行，又退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她只是覺得，如果什麼都不做，她就會一直停在這裡。

手機螢幕的光照著她的臉，時間顯示凌晨一點十七分。她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搜尋欄裡多了一行字：「菲律賓 語言學校」。

搜尋結果跑出來很多。她看著那些圖片——白色的建築、藍色的游泳池、一群不同膚色的學生笑著拍照。她點了一間學校的網站進去，首頁寫著「Immerse yourself in English」。

她看不懂那個「Immerse」是什麼意思，但她大概猜得到。

她繼續往下滑，看到課程介紹、費用、住宿照片。她看得很慢，遇到不懂的字就複製起來去查。

窗外傳來一陣摩托車經過的聲音。她把手機亮度調低，繼續看。

她看到一個網站上寫著：「零基礎也適合」、「沉浸式學習環境」、「一對一教學」。她點進去，看到課程表——早上八點第一堂，十一點半午餐，下午兩點繼續上，晚上自習到九點。一天六到八堂課，全部英文。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負荷。但她繼續看。

另一個網站上寫著：「斯巴達式管理，適合短期衝刺」。她看到學生心得：「本來連自我介紹都說不好，一個月以後可以跟當地人聊天了。」她看了好幾篇心得，有台灣人、有韓國人、有日本人。每個人都說「本來很害怕，但來了以後發現沒那麼可怕」。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她的心有一點動了。

手機的時間顯示凌晨兩點四十三分。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一個身。建宏在旁邊睡得很沉，呼吸聲很均勻。她看著他的側臉，心想：他為什麼會說「學英文」？他是不是也覺得，如果她再繼續這樣投履歷、面試、被拒絕，她會越來越沒有信心？

也許他是對的。

她閉上眼睛，但那些網站的圖片一直在她腦海裡轉——白色的教室、藍色的游泳池、一群不同年齡的學生站在校門口笑。

學英文。

她翻了第三次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也許，也許真的可以試試看。

她翻了第四次身，終於找到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閉上。

腦子裡最後閃過一個畫面：一個白色的教室，一個菲律賓老師站在黑板前面，對著她微笑，用很慢很慢的英文說：「Hello. What is your name?」

而她回答：「My name is Caiyun.」

就這麼簡單。

她終於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