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研究的夜晚

建宏和奕丞都睡了。客廳裡只剩下一盞小燈，和筆電螢幕的白色光線。

彩雲把一件薄外套披在肩膀上，坐在電腦前。她從十一點開始查資料，現在已經凌晨兩點了。桌上的杯子裡泡著茶，早就涼掉，她忘了喝。

她在紙上寫了三條線，代表三種方式。

第一條：台中英文補習班。

她在網路上查了大概五間補習班的資料。大部分開在台中市區，有的在火車站附近，有的在東海大學附近。課程分初級、中級、高級，一期三個月，每週上兩次，一次兩個小時。費用從八千到一萬五不等。

她寫下優點——有老師教、有進度、可以問問題。然後她寫缺點——晚上要上課，但奕丞沒有人幫她接。建宏那天都要加班到八、九點，她不可能六點半跑去市區補習。而且一期三個月，要見到效果可能要半年以上。

她把「補習班」那條線下面打了個問號。

第二條：線上課程。

她看了幾個平台。有的按月收費幾百塊，有的買斷一套幾千塊。優點是不出門就可以上、可以自己安排時間、便宜。她在備註欄寫了這幾個字。

但她很快又補了一段：自制力不夠，一定會偷懶。她太瞭解自己了。以前大學的時候她也買過一套英文自學的教材，聽了三個禮拜就再也沒碰過。線上課程那個「自己安排時間」彈性聽起來很好，但也會變成「明天再說」、「下週再說」，然後就不說了。

她把「線上課程」那條線下面打了叉。

第三條：菲律賓遊學。

這個是她在查補習班的時候看到的。有人寫了一篇部落格文章，說他去菲律賓語言學校一個月，英文從不會變成可以簡單對話。她從那篇文章開始，一間一間網站點進去。

克拉克。宿霧。馬尼拉。碧瑤。這幾個地名她以前只在地圖上看過，但現在它們變成了一間一間語言學校的地址。她看了一下區域的差異——克拉克離馬尼拉近，華人比較少，生活費比較低。宿霧是觀光區，週末可以出去玩。碧瑤在山上，比較涼，但交通不方便。

她點了一間克拉克的學校網站進去。首頁一張照片是教室，幾個菲律賓老師站在黑板前面笑。她往下看，學校介紹寫著「一對一課程每天四到六堂，團體課兩堂」。

她看不懂什麼是一對一課程，但她看圖片大概理解——就是一個老師教一個學生。

費用是另一個頁面她比較有興趣看的。她看了半天，把披索換成台幣。一期四週，學費加住宿加三餐，大概八到十萬。機票另計，來回大概一萬多。簽證幾千塊。加起來大概十二萬。

十二萬。

她拿起筆，在「菲律賓遊學」那條線旁邊寫了：一個月，十萬。

十萬塊。她和建宏的存款大概還夠，但這樣一來的話，這幾個月的生活費會很緊。奕丞的學雜費、房租、水電、吃飯……她不敢往下算。

但她繼續看。

菲律賓的語言學校有一種叫「斯巴達式」的，就是從早到晚都在上課，晚上還要自習。另一種叫「半斯巴達」，早上上課下午自由。她在「斯巴達」三個字旁邊寫了：可能會太累。「半斯巴達」旁邊寫：可以，比較適合我。

她把一些學校的聯絡方式存起來，打算白天用email問更詳細的資訊。

外面經過車子的聲音，然後又安靜了。她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二十六分。

螢幕上開著一個學校的介紹影片，她已經看了一半。畫面是一個台灣的女生在鏡頭前說她本來英文很爛，去了一個月以後變得很敢開口了。她看著女生的笑容，心想：我也可以嗎？

她把影片暫停，打開一個新視窗，在空白紙上開始整理。

「台中補習班：三個月1.5萬，每週兩次晚上。困難：奕丞沒人接。」

「線上課程：月費300~800，困難：自制力差。」

「菲律賓遊學：一個月8~10萬＋機票＋簽證。困難：錢、奕丞、老公……」

她停在「奕丞、老公」那幾個字上面，筆尖懸在紙上，墨水慢慢滲出一個小點。

她知道這不是自己可以決定的事。十萬塊不是小數字，那是兩個人一起存的。而且她要離開一個月，奕丞要怎麼辦？雖然建宏在，但平常接送、簽聯絡簿、陪寫作業，都是她在做的。

但她又想到一句很小聲的話：也許我真的可以試試看。

她不知道這句話是從什麼時候冒出來的。可能是看到那部影片的時候，可能在看到「一對一教學」的時候，也可能是在補習班的線打叉的時候——她很清楚自己需要有人逼。

對，她需要有人逼。

菲律賓的語言學校，雖然叫「半斯巴達」，但終究是有進度、有考試、有作業的那種環境。你不能蹺課，你不能說「明天再回來」，因為你人就在那裡了。

「十萬塊……十萬塊……」她低頭看著紙上的字，喃喃地重複了幾次。

她放下筆，把那張紙摺好，準備放給建宏看。

關了電腦，客廳瞬間整個暗下來，只有走廊留一盞夜燈。她站起來，把杯子裡的涼茶倒進廚房水槽，洗了，倒扣在架上。

路過奕丞的房間時，門沒有全關，她從門縫看到兒子蜷在床上，棉被好像踢掉了。她推開門走進去，把被子拉起來蓋到兒子肩膀，在床邊坐了幾秒。

奕丞動了一下，沒有醒。

她站起來，走回主臥室。建宏側著身子睡著，呼吸很均勻。她輕手輕腳地躺下來，拿起手機，把剛才存的那些學校網址再確認一遍都還在。

她想，明天再跟建宏說。

窗外的車子聲少了，一片安靜。她看著天花板，心上的那張紙一直在轉：「菲律賓，一個月，十萬。」

她翻了個身，臉朝向建宏。他睡得很沉，呼吸聲穩定而均勻。結婚十幾年了，她有時候還是覺得這個男人很神奇。他從來不逼她做什麼，但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說一句讓她不得不面對自己的話。

「要不要去學英文？」

她當時覺得他在開玩笑。但現在回想起來，他的語氣不是在開玩笑。他是在認真的。他真的覺得她可以。

可是她可以嗎？

四十歲了。大學畢業以後就再也沒有好好坐下來學東西。她的英文程度大概停留在「My name is Caiyun」的階段。她連「你好嗎」的英文都要想一下才說得出來——How are you? 對，How are you。她連這個都要想。

但那些網站上的人也跟她一樣。那個部落格文章的作者是三十二歲，去了宿霧以後從不會變成會。那些學生心得裡面寫著「零基礎也適合」、「老師很有耐心」、「不用怕犯錯」。

她忽然想到奕丞。如果她去了，奕丞一個月看不到媽媽。奕丞會不會想她？建宏一個人接送、煮飯、洗衣服、簽聯絡簿，他忙得過來嗎？

但如果她不去，她就會繼續坐在電腦前面，投履歷、面試、被拒絕、再投、再面試、再被拒絕。然後有一天她會變成一個連面試機會都沒有的中年婦女。

她翻了第三次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牆角延伸到燈座旁邊。她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也許它一直都在，只是她以前沒有在凌晨三點盯著天花板看過。

明天，她要把那張紙拿給建宏看。那張寫著三種方式的紙。她要問他：「你覺得呢？」

不管他說什麼，她已經知道了——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需要改變。不管那個改變是學英文還是學別的東西，她不能再繼續停在這裡。

窗外的天空有一點點亮了。台中夏天的清晨來得很早，五點多天就亮了。她看著那一點灰白色的光，忽然覺得有一點點不那麼害怕。

也許真的做得到。

天花板上的裂紋在晨光中變得更清楚了。她側過頭，看到建宏的鬧鐘顯示五點四十二分。再半小時他就要起床了。

她聽到建宏翻身的聲音，然後是他的手在床頭櫃上摸索鬧鐘的動作。他坐起來，看到彩雲醒著，頓了一下。

「你這麼早起？」建宏的聲音低低的，怕吵到隔壁房間的奕丞。

「嗯。」彩雲也坐起來。「睡不著。」

「怎麼了？」

彩雲看著他。建宏的頭髮亂亂的，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但他看她的眼神很清醒。

「我晚上查了一些學英文的資料，」她說。「你……真的覺得我可以嗎？」

建宏看了她幾秒，然後伸出手，把她亂掉的頭髮撥到耳後。

「你一直都可以，」他說。「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彩雲的眼眶又紅了。

「那……如果我說我想去菲律賓，你會怎麼想？」

建宏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床頭，想了幾秒。

「什麼時候？」

「還不知道。但我想去看看。」

建宏點了一下頭。「好。那我們一起想辦法。」

窗外的天已經全亮了。台中的夏天就是這樣，說亮就亮，沒有灰色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