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第六章:說出口
第六章:說出口
彩雲把印出來的資料一張一張攤在餐桌上,紙張邊緣還帶著影印機的餘溫。她把它們排好,又覺得排得太整齊了,反而看起來像在推銷什麼東西,於是又弄亂了一點。
建宏從廚房端了兩杯水出來,放在桌角。他坐下來,看了一眼桌上的紙。
「這是什麼?」
彩雲的手指按在其中一張紙上,那是一間語言學校的介紹,上面有宿舍照片和課程表。她沒有立刻開口,只是把紙張轉了方向,讓建宏可以看清楚。
「我想去菲律賓學英文。」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覺得自己的心跳聲比聲音還大。
建宏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其中一張紙,是彩雲自己整理的比較表,上面寫著台中補習班、線上課程、菲律賓遊學三種選項,後面列了費用和時間。他的目光停在「菲律賓」那一行。
「錢的部分,你算過了?」
「大概十萬塊。」彩雲說,「學費加住宿加機票,我查過了,如果住多人房的話可以壓到十萬以內。我們的積蓄應該夠,但這樣的話,這幾個月會比較緊。」
建宏把紙放下來,靠在椅背上。他沒有皺眉頭,也沒有嘆氣,只是看著那張比較表想了一下。
「十萬。」他重複了一次。
「嗯。」
「去多久?」
「一個月。」
建宏點了一下頭。客廳裡安靜了幾秒,時鐘的聲音變得很清楚。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光線。
「奕丞的生活費和房租我來想辦法,你去吧。」
彩雲愣了一下。「可是──」
「你回來以後,也許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這樣算起來,值得。」
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明天記得繳電話費」那種程度的決定。但彩雲知道他不是隨便說說的。建宏是那種會先把事情想清楚才開口的人,他既然說了「你去吧」,就是已經想過了。
「我們的積蓄──」
「積蓄就是拿來用的。」建宏打斷她,「放在銀行不會變多,拿去學東西才有可能變多。」
彩雲低下頭,看著那張語言學校的宿舍照片。房間裡有兩張單人床,書桌上方有一扇窗。她想像自己坐在那張書桌前面,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身邊的人都在說她聽不懂的話。
「我怕我學不會。」她小聲說。
「還沒去就在怕了?」建宏笑了一下。「你以前不是說,什麼事都要試了才知道。」
那是她以前說過的話。什麼時候說的,她自己也忘了。但建宏記得。
彩雲看著桌上的資料,那些紙張被她翻得有點皺了。她想起這幾天在電腦前面搜尋的每一個夜晚,建宏和奕丞都睡了,她一個人戴著眼鏡,一個網頁一個網頁地看。菲律賓遊學的費用、語言學校的評價、宿舍的環境、課程的內容。她把所有資訊印出來,一頁一頁比較,像是在準備一個很重要的考試。
但這次考試不是考別人,是考她自己。
「你什麼時候開始查這些的?」建宏問。
「上個禮拜。」
「難怪最近都那麼晚睡。」
彩雲沒有說話。她以為建宏沒有注意到,原來他都知道。
建宏站起來,走到她旁邊,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去啦,錢的事我會處理。」
他的手掌很大,溫度透過衣服傳過來。彩雲點了一下頭。
奕丞的房間門突然打開了。他穿著睡衣走出來,頭髮亂亂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媽媽,你們在幹嘛?」
「沒有,在聊天。你怎麼起來了?」
「我聽到聲音。」奕丞揉了揉眼睛,走到餐桌旁邊,低頭看那些印出來的紙。「這是什麼?上面的人為什麼是金色的頭髮?」
彩雲把那張紙抽起來。「這是菲律賓的語言學校。」
「菲律賓在哪裡?」
「在東南亞,坐飛機大概兩個小時。」
奕丞想了一下。「很遠嗎?」
「有一點遠。」
「那裡有熊貓嗎?」
彩雲被他逗笑了。「沒有熊貓,但有猴子。」
奕丞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我要猴子!」
「你去睡覺啦。」建宏說。
「可是我想要猴子──」
「明天再說,去睡。」
奕丞嘟著嘴走回房間,門關上之前又探出頭來。「媽媽,你會帶猴子回來嗎?」
「不會。」
「喔。」他聽起來很失望,但還是乖乖關上了門。
彩雲和建宏對看了一眼,兩個人都笑了。
奕丞打了個呵欠,走回房間之前又回頭問了一句:「媽媽,那妳什麼時候要去?」
「再過兩個禮拜吧,等學校安排好。」
「那妳會想我嗎?」
「當然會啊。」
奕丞滿意地點點頭,關上了門。
彩雲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突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她要去一個月。一個月看不到奕丞。一個月看不到他寫作業的背影、聽不到他問「媽媽這是什麼」的聲音。她從來沒有離開過他這麼久。
建宏把桌上的資料收起來,疊好,放在一旁。「早點睡,明天再整理。」
「好。」
彩雲把杯子收到廚房洗了,關了客廳的燈。她走進房間的時候,建宏已經躺在床上看手機了。她從衣櫃最下面的抽屜拉出來,翻了幾件舊衣服,找到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放著家裡的證件和保單。她從最下面抽出那本護照。
深綠色的封面,邊角有點磨損。她翻開第一頁,照片裡的人看起來比現在年輕很多,頭髮比較長,表情有點僵硬。那是十年前辦的,為了公司員工旅遊去峇里島用的,後來就再也沒用過。
她看著照片裡的人,覺得那個人好陌生。
照片裡的林彩雲不會說英文,不敢一個人出國,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坐在這裡,想著要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家學一個完全陌生的語言。但那個人有一雙跟她一模一樣的眼睛——有一點疲倦、有一點認命、有一點不甘。
她翻了幾頁,發現護照後面全部是空白的。沒有任何入出境的章、沒有任何旅行的痕跡。十年前為了峇里島辦的護照,用完以後就再也沒有拿出來過。十年了。她的人生好像被按了暫停鍵,而現在她打算重新往前走。
但十年後的林彩雲正在想這件事。
她把護照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
天花板上有一小塊光,是窗外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的。她盯著那塊光,心裡有一個聲音說:我真的要去嗎?
另一個聲音說:對,我要去。
建宏的呼吸聲慢慢變得平穩。彩雲翻了一個身,面對著牆壁。牆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天花板延伸到她眼睛的高度。她看著那道裂紋,想著十萬塊的事,想著奕丞的事,想著一個月後她會變成什麼樣子。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去,她永遠不會知道。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一個很大的機場,周圍的人都在說話,但她一個字也聽不懂。她一直走一直走,找不到登機門。然後她聽到一個聲音說:「媽媽!」她轉過頭,什麼人都沒有。
她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建宏在她旁邊睡得很沉。她拿起手機看時間,凌晨四點十二分。
她放下手機,閉上眼睛,在黑暗裡聽著自己的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穩定的,確定的。
她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