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第七章:出發前
第七章:出發前
彩雲把行李箱攤在床上的時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不知道要帶什麼。
她站在衣櫃前面看了十分鐘,最後從裡面拿出幾件短袖上衣、一條長褲、一件外套,放在床上。然後又把外套放回去衣櫃——菲律賓很熱,她帶長袖要做什麼?可是不帶又覺得不安心,萬一冷氣很冷怎麼辦?她又把外套拿出來,疊好,放在行李箱最上面。
短褲要不要帶?她從抽屜裡翻出兩條短褲,看了看,覺得自己四十歲了穿短褲出門好像很奇怪,但網路上說菲律賓真的很熱,穿長褲會中暑。她把短褲放進行李箱,又覺得害羞,用一件T恤蓋住。
「你在幹嘛?」建宏靠在門框上問。
「整理行李。」
「整理很久了。」
「我不知道要帶什麼。」
建宏走進來,看了一眼床上那堆衣服,又看了一眼行李箱裡的東西。「你帶這麼多做什麼?菲律賓買得到衣服。」
「可是那裡的東西我不知道在哪裡買。」
「你就問啊,你不是要學英文?」
彩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句話堵得她無法反駁。
建宏幫她把行李箱裡的衣服重新疊過,清掉了兩件他認為不需要的長袖。「宿舍有洗衣服務,一個禮拜洗一次,你不需要帶這麼多。」
「你怎麼知道有洗衣服務?」
「你印回來的那張資料上面寫的。」
彩雲完全沒有注意到那張資料上寫了什麼。她是那種會把全部印出來但不會仔細看的人。
最後行李箱裡面放了五件上衣、三條褲子、一件薄外套、一雙拖鞋、一雙運動鞋、盥洗用具、轉接頭、一個熱水瓶、和一本她買的英文會話書。
「熱水瓶也要帶?」建宏問。
「我想喝熱水。」
「那裡有飲水機啦。」
「我不習慣喝冰水。」
建宏搖了搖蓋子,沒有再說什麼。他了解彩雲的脾氣,她決定的事情,講了也沒用。
彩雲把那本英文會話書放進隨身背包裡。書的封面印著「Survival English for Travelers」,她在書店翻了幾頁,覺得裡面的句子很簡單,應該用得上。她用書籤夾住了其中一面,上面寫著「Where is the bathroom?」和「How much is this?」。
她盯著那兩個句子看了幾秒鐘,在心裡默念了一次。
「你在念什麼?」建宏問。
「沒有,看書。」
「你現在就在預習了?」
「先看一點啊,不然到那裡什麼都不會。」
建宏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麼,走出房間。
那天下午,奕丞放學回來,看到行李箱放在客廳地上。他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拉鍊。
「媽媽,你要出國了?」
「對,明天早上。」
奕丞坐在行李箱旁邊,抱著膝蓋。「去哪裡?」
「菲律賓,跟你講過了。」
「去好久嗎?」
「一個月。」
奕丞低下頭,用腳趾頭蹭地板。「一個月是幾天?」
「三十天。」
「那很久耶。」
彩雲在他旁邊蹲下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三十天很快啦,你上課跟同學玩,咻一下就過去了。」
「可是我會想你。」
「媽媽也會想你啊。媽媽每天都會打給你。」
奕丞點了一下頭,站起來走回房間。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說:「媽媽,你要記得帶禮物回來。」
「好。」
「我要猴子。」
彩雲又笑了。「沒有猴子啦。」
奕丞的房間門關上之後,客廳安靜了下來。彩雲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行李箱,突然覺得它看起來很大。她從來沒有自己一個人出過門,最遠只去過峇里島,而且還是跟公司同事一起。
現在她要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家,一個人。
她想起小時候第一次去台北,媽媽帶她坐火車,她緊張得一路抓著媽媽的衣角。那時候她覺得台北好遠、好大、好可怕。但後來她習慣了,甚至在那裡工作了好幾年。也許菲律賓也是一樣的。第一次去的時候會害怕,但到了以後,也許就沒那麼可怕了。
那天晚上,彩雲幾乎沒有睡著。她躺在床上聽建宏的呼吸聲,聽窗外的車聲,聽自己的心跳。她一直在想:手機要買網路卡怎麼辦?轉接頭帶了嗎?錢要怎麼換?護照有沒有帶?
她大概是凌晨四點才睡著的。
鬧鐘六點響的時候,她整個人是彈起來的。建宏已經在廚房了,她聞到蛋和吐司的味道。
奕丞還在睡。他們出门之前,彩雲站在奕丞的床邊看了他一會兒。他的臉埋在枕頭裡,被子只蓋了一半。她想把被子拉好,又怕吵醒他,最後只是輕輕摸了一下他的頭。
到機場是建宏開的車。除了奕丞以外沒有其他人知道她要出國。她本來想跟媽媽說,但怕媽媽擔心,想說回來再講就好。
桃園機場的出境大廳人很多,大部分是商務客和旅行團。彩雲拉著行李箱,突然覺得自己是所有人裡面最奇怪的一個。商務客拿著登機證走得很快,旅行團穿著統一的背心嘻嘻哈哈,而她一個人站在航廈大廳,看著上面的航班資訊螢幕,不知道要看哪一行。
建宏陪她找到報到櫃檯,幫她拖了行李箱。地勤人員問她有沒有要託運的物品,她點頭,這才把行李箱交出去。箱子被放上輸送帶的那一刻,她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她把整個家都交出去了,現在只剩下肩上這個背包。
過了安檢之後,就是登機門的方向。建宏不能繼續往前了。他站在分隔線前面,把隨身背包遞給她。
「到了記得打給我。」
「好。」
「不用怕,你就去一個月而已。」
「嗯。」
她轉身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建宏還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起來很鎮定。他對她揮了揮手。
她沒有揮手,只是站在那裡多看了一眼。她想把他的樣子記下來——藍色短袖上衣、卡其色短褲、那雙穿了兩年的拖鞋。因為接下來的一個月,她會很想這張臉。
然後她轉過身,繼續往登機門走。
找到座位之後,她把背包放在腳下,拿出手機,打了一行字傳給建宏:「我出發了。」
已讀。然後建宏回了兩個字:「加油。」
登機廣播響了。她跟著人群排隊,把登機證交了,走進空橋。空橋兩側是玻璃窗,外面是停機坪,地勤人員正在搬行李上飛機。
她的座位是靠窗的。她坐下來,扣好安全帶,看著窗外。
引擎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越來越大。飛機開始動了,慢慢滑行,然後加速。她感覺到自己被壓進座椅裡,窗外的跑道越來越快,然後突然間,地面不見了。
她看著台灣縮小——港口、道路、房子,全部變成小小的積木。雲層蓋上來之前,她最後看到的是海岸線,彎彎的,像一條灰色的線,把海和陸地分開。
然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心想:我到底在做什麼?
旁邊的乘客已經在翻免稅商品的目錄了。空服員開始發入境表格。彩雲接過那張表格,上面全是英文。她看了三行,只填得出自己的姓名和護照號碼,其他全部空著。
她把表格塞進前面的座椅口袋裡,決定等一下再想。
窗外什麼都沒有,只有雲。
飛機遇到一陣亂流,機身晃了一下。彩雲的手抓緊了扶手。她想起奕丞說的「那很久耶」,想起建宏說的「你就問啊」,想起自己護照上那張十年前的照片。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鬆開。
兩個小時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