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抵達

門打開的那一刻，濕熱撲面而來。

不是台灣那種悶悶的熱，是一種黏的、厚的、像把整個人浸進溫水裡的熱。彩雲站在克拉克機場的入境大廳外面，覺得自己的皮膚在三秒鐘之內就出了一層汗。

她拉著行李箱，站在一排舉著牌子的人中間。牌子上面寫著各種名字和學校代號，她一個字也認不出來。她拿出手機，看了一下語言學校傳來的接送訊息，上面寫著「Look for the sign with your name」。

她找了五分鐘，終於看到一個年輕男生舉著一張紙，上面寫著「Caiyun Lin」。

她走過去，用很小的聲音說：「Hi。」

男生笑了一下，接過她的行李箱。「Welcome to the Philippines. I'm Jay, from the school.」

她聽得懂「Welcome」和「Philippines」，其他全部是模糊的音節。她點了一下頭，跟著他走。

校車是一輛白色的廂型車，裡面已經坐了四個人。彩雲上車的時候，那四個人同時轉頭看她。她不知道該看哪裡，最後選擇坐在最後一排最靠窗的位置。

車子開動了。窗外的風景從機場的灰色建築變成兩旁種滿椰子樹的馬路，然後是擁擠的街道、五顏六色的吉普尼公車、路邊攤販。空氣裡有一種混合了汽油和烤玉米的味道。一個小孩站在路邊對他們揮手，笑得很開心。

車上的人在用英文聊天。她聽到「first time」「how long」「beginner」這幾個字，其他都聽不懂。她把手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假裝自己在欣賞風景。

車子開了大約二十分鐘，轉進一條比較安靜的街道。學校的大門是鐵灰色的，上面掛著一塊招牌寫著「Clark Language Academy」。警衛對他們揮了揮手，車子開進去，停在一棟三層樓的建築物前面。

櫃台是一個綁著馬尾的菲律賓女生，看起來很年輕。她對彩雲笑了一下，遞過來一張表格和一枝筆。

「Please fill in this form.」

彩雲接過表格，上面全是英文。她看了第一行：Full Name。她寫下自己的名字。第二行：Nationality。她想了兩秒，寫下Taiwan。第三行：Date of Birth。她寫下日期。第四行開始她就不太確定了，好像是地址，但格式跟台灣的不一樣。

她花了二十分鐘才填完那張表格。櫃台女生檢查了一下，對她點點頭，遞給她一張學生證和一張課表。

「Your room is 205. Second floor.」

她聽得懂「room」和「second floor」。她接過鑰匙，跟著一個工作人員走上樓梯。

房間不大，兩張單人床靠牆放，中間走一個人的寬度。靠窗的那張床上已經放了一個背包，書桌上有一面鏡子和幾本英文書。牆壁是淡綠色的，有一點剝落。

「Your roommate is from Korea. She will come later.」

彩雲把行李箱放在另一張床上，坐下來。床墊比台灣的硬一點，但還可以接受。她抬頭看天花板，有一台白色的吊扇，葉片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塵。

她拿出手機，傳了一條訊息給建宏：「到了。」

建宏回：「安頓好再打給我。」

她放下手機，開始整理行李。衣服掛進衣櫃，盥洗用具放在浴室的架子上，熱水瓶放在書桌旁邊。整理完之後，她坐在床上，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她走到窗邊，往外看。窗外是一個小中庭，有幾張桌椅和一棵樹，樹下有兩隻貓在曬太陽。中庭對面是另一棟建築，陽台上晾著衣服。

門被推開了。一個短髮的女生走進來，看到她，立刻笑了一下。

「Hi! I'm Soji. You are Caiyun, right?」

彩雲站起來，點了一下頭。「Hi.」

「Taiwan?」

「Yes.」

秀智把背包放到床上，然後坐下來，開始用手機查東西。彩雲也坐回自己的床上，兩個人之間有一種微妙的安靜。不是尷尬，只是還不認識。

秀智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然後用韓文講了幾句話，掛斷之後轉頭對彩雲說：「My friend. She ask me how is the school.」

彩雲聽得懂「school」，其他不太確定。她點了一下頭，笑了一下。

下午兩點，課表上寫著「Placement Test」。彩雲拿著學生證走到指定的教室，裡面已經坐了十幾個人。有日本人、韓國人、越南人，還有一個看起來像俄羅斯人。她找了最後面的位子坐下來。

一個女老師走進來，看起來三十幾歲，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頭髮盤起來。她對大家笑了一下。

「Good afternoon, everyone. I'm Miss Grace. Today we have a placement test. Please take out a pen.」

彩雲拿出筆。考卷發下來了。

她看了第一題。上面寫著「Choose the correct answer」，下面有四個選項。她看了很久，四個選項的句子她都看不懂。

第二題是填空。第三題是閱讀理解。第四題是寫作，題目是「Write about your daily routine」。

她坐了四十分鐘，只寫了選擇題的答案——全部用猜的。填空題她寫了幾個字，但不知道對不對。閱讀理解她一個字都看不懂。寫作她只寫了一句「I am Caiyun」，就寫不下去了。

考卷收走之後，Miss Grace叫每個人到前面做口試。輪到彩雲的時候，她走到講台前面，手不知道要放哪裡。

Miss Grace看著她，笑了一下，用很慢很慢的語速說：「What is your name?」

彩雲聽得懂。她在心裡鬆了一口氣。「Caiyun.」

「Where are you from?」

「Taiwan.」

「How old are you?」

這句她聽不太懂。她猜是在問年齡，但又不敢確定。她猶豫了幾秒，說：「Forty.」

Miss Grace點了一下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Okay, Caiyun. You are in Beginner Class. Room 102. Tomorrow 8 a.m.」

她聽得懂「Beginner」和「Tomorrow 8 a.m.」。她點了一下頭，走回自己的位子。

口試結束之後，她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走廊外面是一個小中庭，有幾張桌椅和一棵樹。陽光很強，她瞇了一下眼睛。

她拿出手機，打給建宏。

電話響了三聲，建宏接起來。「怎樣？」

「我考完了。」

「考得怎樣？」

「我連 What is your name 都回答不出來。」她頓了一下。「我是說，我聽得懂，但我只會說名字。其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第一天本來就是這樣。」建宏說。

彩雲靠在走廊的牆壁上，牆壁的溫度透過衣服傳到她的背上。她看著中庭那棵樹，葉子被風吹得輕輕動。

「嗯。」她說。

「晚上早點睡，明天要早起。」

「好。」

「掰。」

「掰。」

她掛了電話，站在走廊上又待了一會兒。然後她走回房間，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吊扇。扇葉慢慢地轉，一圈，兩圈，三圈。

她想起早上在台灣的時候，她還站在奕丞的床邊摸他的頭。現在她已經在菲律賓了。

一切都不真實。

吊扇繼續轉。她閉上眼睛，聽著扇葉轉動的聲音，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