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慢熟的開始

鬧鐘響的時候，彩雲已經醒了。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鐘，才想起這裡是菲律賓。旁邊的床上，秀智還在睡，被子矇到頭頂，只露出一點點頭髮。

她輕手輕腳地下床，洗臉刷牙，換好衣服，拿起課本和學生證，走出去。教學大樓的走廊上幾乎沒有人，只有打掃的阿姨對她點了一下頭。

教室在二樓的102號房。她走進去，裡面已經坐了幾個同學，但沒有認識的。她找了最旁邊的位子坐下來。

老師還是昨天的Miss Grace。她走進來的時候對大家笑了一下，說：「Good morning, class.」

彩雲在心裡跟著念了一遍：Good morning, class.

Miss Grace拿出一疊圖片，第一張是一顆蘋果。「This is an apple. Apple.」

全班一起念：「Apple.」

彩雲也跟著念，但她的聲音很小，像是怕念錯會被聽到。

Miss Grace繼續拿出一張又一張圖片。Banana, orange, bread, rice, water, coffee。每張圖片她都教大家念三遍，然後隨機抽問。

「What is this?」她指著一張圖片。

秀智舉手。「Chicken!」

「Yes, chicken.」

然後Miss Grace走到彩雲旁邊，指著一杯咖啡的图片。「What is this?」

彩雲看著那張圖片，在腦子裡搜尋這個字。她好像知道，但舌頭就是不聽話。

「C ... coffee.」

「Good.」

一張圖片，兩個音節，Miss Grace給了她一個「Good」。她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熱。

第一堂課就這樣過去了。單字、圖片、重複念。沒有文法解釋，沒有考試，就是一直念一直念。彩雲覺得自己好像回到幼稚園。

下課的時候，秀智走過來，用很慢的英文問她：「Caiyun, do you want to eat?」

彩雲聽得懂「eat」。她點了一下頭。

餐廳在另一棟建築物的一樓，是一個開放式的空間，有幾排長桌和一個自助式的餐台。菜色有炒麵、炸雞、白飯、水果。彩雲拿了一個盤子，夾了一些菜，找位子坐下來。

秀智坐對她對面。旁邊的位子也坐了一個人，是一個看起來很安靜的女生，頭髮很長，低頭安靜地吃飯。

秀智指著那個女生，小聲對彩雲說：「She is from Vietnam. Her name is Loan.」

彩雲對那個女生點了一下頭。那個女生也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

「And he is from Japan.」秀智用下巴指了一下另一邊。彩雲看過去，是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看起來比她小幾歲在用手機查單字。

「His name is Kenta.」

彩雲把這三個名字在心裡唸了一遍：Soji, Loan, Kenta。秀智、文戀、健太。

吃完飯，他們一起走回宿舍。秀智走在最前面，一直說話，英文裡面夾雜著一些韓文。文戀走在最後面，安靜地跟著。健太走在彩雲旁邊，距離大約一個手臂。

到了宿舍門口，秀智說：「See you in class.」然後揮揮手走進去。

文戀輕輕說了一句「Bye」，聲音很小，像蚊子叫。

健太鞠了一個躬，用日文說了一句彩雲聽不懂的話，然後也走了。

彩雲站在門口，覺得這些人好奇怪。明明英文都不好，卻敢一直說。明明聽不太懂，卻敢一直聊。

下午的課是會話練習。Miss Grace把全班分成兩人一組，給每組一張情境卡，上面寫著「Ordering food at a restaurant」或「Asking for directions」。彩雲和秀智一組。

秀智看著那張卡片，然後笑了一下。「Okay, I am the waiter. You are the customer.」

彩雲點了一下頭。

秀智站起來，假裝翻菜單。「Hello, what would you like to order?」

彩雲看著卡片上的參考句子，但她腦子一片空白。她只能半猜半念地说：「I want ... rice.」

「What kind of rice? Fried rice? Steamed rice?」

「Uh ... fried.」

「Okay. Anything to drink?」

「Water.」

秀智放下菜單，對她比了一個讚。「Good! You did it!」

彩雲不確定自己到底「did it」了什麼。她只是說了一句「I want rice」而已。

但秀智看起來很真心地在稱讚她，所以她還是笑了一下。

下課以後，彩雲一個人走到學校外面。學校門口有一條馬路，對面有一間小便利商店，藍色招牌寫著「7-Eleven」。

她從來沒有自己一個人走進國外的便利商店。在台灣，便利商店就是便利商店，但在菲律賓，她要重新學習什麼叫做「走進去買一瓶水」。

她推開門，裡面很涼，冷氣很強。她走到飲料區，看著架上的瓶裝水。有各種品牌，各種大小，有些她連牌子都看不懂。

她拿了一瓶最小的，走到櫃台。店員是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男生，穿著制服，對她點了一下頭。

「Can I help you?」

她聽得懂這句。她今天早上才在會話課練習過類似的句子。

她把那瓶水放在台上。「This one.」

「Twenty pesos.」

她從口袋掏出硬幣，她昨天在學校櫃台換了一些貝索。她拿了一張二十塊的紙鈔遞過去。店員找了她零錢。

「Thank you.」

「Thank you.」

她走出便利商店，站在路邊，打開瓶蓋喝了一口水。水是冰的，有一點塑膠瓶的味道。

她站在那裡，看著馬路上的吉普尼公車經過，看著一個媽媽牽著小孩走過去，看著天空的雲慢慢地移動。

她心想：我剛剛用英文買了一瓶水。

這句話在她心裡停留了很久。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在台灣，買一瓶水連想都不用想。但在這裡，她需要聽店員說了什麼，需要決定要哪一瓶，需要付錢，需要說Thank you。

每一個步驟都很小，但她全部用英文完成了。

她把瓶蓋蓋起來，走回學校。秀智刚好從宿舍出來，看到她，揮了揮手。

「Where did you go?」

「7-Eleven.」

「Oh, nice. What did you buy?」

彩雲把那瓶水拿出來秀了一下。

秀智笑得很開心。「First solo mission!」

彩雲不知道「solo mission」是什麼意思，但從秀智的表情聽起來是好話。她也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彩雲打電話給建宏。

「我今天在便利商店用英文買水。」她說。

「然後呢？」

「就這樣。」

「那很好啊。」

「沒有很好，就只是買一瓶水。」

「可是你前幾天連買都不敢買。」彩雲愣了一下。她沒有想過這件事。但建宏說得對。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建宏說：「早點睡。」

「好。」

她掛了電話，躺在床上。秀智已經睡了，房間裡只有她的呼吸聲和遠處不知道哪裡傳來的音樂聲。

她把課本翻到下一課，看了一眼。下一課是「Describing people」。她很怕這種課，因為她從來沒有學會這些單字。

她翻回今天教的那一頁，看著那些圖片和單字。Apple, banana, rice, water, coffee。

她在心裡默唸了一遍。然後把課本合上。

明天要學新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