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突破

第二週開始的星期一，彩雲走進教室的時候，發現自己認得黑板上的字了。

Miss Grace在上面寫著「Daily Activities」，旁邊畫了一個太陽和一個時鐘。Daily她還沒完全記起來，但Activities她在課本上看過好幾次了，已經知道是「活動」的意思。

這一點小小的認得，讓她在坐下的時候，心裡有一種很微弱的感覺。不是興奮，比較像是「啊，我認識你」的那種感覺。

第一堂課是複習上星期教的字。Miss Grace拿出圖片，一個一個問：「What is this?」

彩雲已經不是完全聽不懂了。她大部分聽得懂，只是反應沒有那麼快。Miss Grace問「umbrella」的時候，她腦子裡要先翻譯成「雨傘」，然後才想起來「umbrella」的聲音。

但至少她開始跟得上了。

秀智還是像往常一樣搶著回答。文戀會在正確答案出來之後小聲地跟彩雲說一次發音。健太則是一直低頭做筆記，把每個字都抄得整整齊齊。

第二堂課是Miss Grace的會話練習。今天的主題是「What do you like to do?」。

她先示範了一次：「I like reading books. I like drinking coffee. I like walking in the park.」

然後她問秀智：「What do you like to do?」秀智說：「I like shopping.」

她問文戀。文戀低著頭，很小聲地說：「I like ... listening to music.」

「Very good, Loan.」

然後Miss Grace看向彩雲。

「Caiyun, what do you like to do?」

彩雲的手放在膝蓋上。她知道問題是什麼。她聽得懂「What do you like to do」。但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張開嘴，沒有聲音。

Miss Grace沒有催她，只是站在那裡，維持著那個她專用的微笑。

教室裡很安靜。秀智轉頭看她，文戀也抬起頭。健太的手停在筆記本上。

彩雲深吸一口氣。

「I like ... reading.」

她幾乎是用氣音說的。

「Reading?」Miss Grace重複了一次。「Can you say more? I like reading ...?」

彩雲想了一下。「I like reading ... books.」

「Very good, Caiyun!」

秀智帶頭拍起手來。文戀也拍了，輕輕的。健太猶豫了一下，也拍了。

彩雲的臉很紅。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心跳得很快。

她回答了一個句子。不長，文法可能不對，發音可能不標準。但她回答了。

午餐的時候，秀智端著盤子坐下來，第一句話就說：「Caiyun, you spoke in class! You said a whole sentence!」

彩雲差一點把飯噴出來。「沒有，只有四個字。」

「Four words is a sentence!」秀智轉頭對文戀說：「Right, Loan? She did it!」

文戀點了一下頭，笑得很淺。「Yes. You did good.」

健太坐在旁邊說：「林桑，你好厲害。我還沒辦法回答。」

彩雲不知道怎麼回應。「沒有啦，那麼短。」

「Short is okay，」秀智說。「Short is a start.」

那天下午有一堂Mr. Rody的課。他一走進教室就開始放音樂，然後拍手要大家站起來。

「Okay, today we play a game! Everyone stand up!」

他在黑板寫了幾個動詞：Eat, sleep, walk, read, cook, wash。

「I will say a verb. You do the action. Ready?」

他說「eat」，大家假裝吃飯。他說「sleep」，大家低頭閉眼。他說「walk」，大家原地踏步。

彩雲跟著做，剛開始有點不好意思，但看到健太也跟著做了，她覺得好像沒那麼尷尬。

然後Mr. Rody說：「Now, partners! Ask your partner: What do you like to do?」

秀智抓住彩雲的袖子。「You ask me first!」

彩雲想了一下，說：「What do ... you like to do?」

「I like dancing!」秀智立刻開始扭身體，動作誇張，旁邊的人都笑了。

「Now you! I ask! What do you like to do?」

彩雲這一次沒有想太久。「I like reading.」

她做了一個翻書的動作。

秀智拍手。「See! You can do it!」

放學以後，彩雲和秀智、文戀、健太一起走到學校外面的街道。他們經過一間賣烤雞的小攤，秀智停下來，指著上面烤得焦黃的雞。「Chicken!」彩雲也說：「Chicken.」秀智笑了。「You see, you can do it!」

彩雲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的感覺不一樣了。第一次覺得她在客氣，第二次，她開始想：也許真的可以。

他們走回學校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天空是橘紅色的。秀智走在最前面，哼著歌。文戀還是走在最後面。健太跟彩雲並肩走著，距離比上星期近了一點。

彩雲走回房，坐到床上。她把課本拿出來，翻到今天的進度。她看著筆記裡面自己抄的句子：I like reading books. 她拿出筆，在旁邊的空白處多寫了一次。然後她又多寫了一句：I like drinking coffee. 文法可能不對。但她開始敢寫了。

那天晚上，Miss Grace發了一張學習單，最後一個問題是：「What is your goal for this week?」

彩雲想了很久，最後寫了一句：「I want to answer a question in class. One question is enough.」

隔天早上，Miss Grace開始問問題。她問秀智，問文戀，然後走到彩雲旁邊。

「Caiyun, what did you do this morning?」

彩雲看著她。她的手放在桌上，指尖微微發抖。但她沒有低頭。

「I ... woke up. I ate breakfast. I come to class.」

她的聲音不大，中間停頓了好幾次，動詞時態也不對。但她說完了。

Miss Grace對她笑了一下。「Very good, Caiyun. I woke up, I ate breakfast, I came to class. Good try!」

秀智轉過身，對她比了一個讚。

彩雲坐下來，把手放在膝蓋上。她的手還在抖。

但她的嘴角有一點點往上。

那天下午，Mr. Rody讓大家分組練習。他走到彩雲旁邊，問：「Caiyun, what is your favorite food?」

彩雲這一次沒有想太久。

「My favorite food is ... braised pork rice.」

Mr. Rody大笑。「Braised pork rice! I don't know this word!」

秀智在旁邊查手機，然後大聲說：「B-R-A-I-S-E-D. It's Taiwanese food!」

Mr. Rody拍了一下手。「Ah! Next time you must bring me some!」

彩雲笑了。

下課以後，她走回宿舍，坐在書桌前面。她拿出筆記本，翻到下一頁，寫了幾個字：

Today I answered a question.

她看著這一行字。然後又寫：

I like reading. I like coffee. My favorite food is braised pork rice.

句子很短，文法可能不對，字彙很貧乏。但每一句都是她自己想的，自己寫的。

她把筆放下來，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空從橘色慢慢變成深藍色。

她想起兩個星期前，她站在桃園機場裡面，心裡想的只有「我到底在做什麼。」

現在她還是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情。

她也許真的學得會。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她不知道會不會發芽，但她決定繼續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