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第 11 章:低潮
第 11 章:低潮
Miss Grace 站在白板前,粉筆寫了一整排例句。
「I have been studying English for three weeks. She has been working here since 2020. They have been waiting for the bus for thirty minutes.」
彩雲盯著黑板上的字母,每一個她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就像是從沒見過的東西。have been。V-ing。for。since。這些字她以前好像都學過,但從來沒有放在一組過。
Miss Grace 用很慢的語速解釋:「現在完成進行式,表示從過去開始,持續到現在的動作。」
彩雲在筆記本上抄下例句,但她的筆停在上面很久。她不知道什麼是「持續到現在的動作」。什麼時候才算「現在」?為什麼動作會「持續」?
旁邊的秀智已經在舉手回答了。「Miss Grace, I have been living here for one month.」
Miss Grace 微笑點頭。「Very good, Soji.」
彩雲把筆放下,看著自己的筆記本。她寫了一堆東西,但沒有一樣她真的懂。
小組練習的時候,秀智和文戀面對面坐著。秀智劈里啪啦說了一串英文,文戀偶爾插幾句話,兩個人有說有笑的。彩雲坐在旁邊,手放膝蓋上,看著她們。
秀智轉頭看她。「Caiyun, what have you been doing this week?」
彩雲張了張嘴,腦袋一片空白。I have been。什麼?
「I have been ...」她頓了一下,「... studying.」
「Studying what?」秀智問。
「Studying ... English.」
秀智笑著點頭。「Good!」
但彩雲知道那只是一個湊巧答對的句子。她剛好在課堂上,剛好在學英文,所以她才答得出來。如果换个問題,她大概連題目都聽不懂。
那天下午的聽力課更糟。
Mr. Rody 播了一段對話,是兩個人在討論週末計劃。語速很快,彩雲只認得出幾個字。who。go。Saturday。其他全部糊在一起,像一團拉不開的毛線球。
她試著在紙上寫下來,但她的手動的比耳朵慢。等她寫完第一個人說什麼的時候,第二個人已經說完了三句。
Mr. Rody 停下來,問大家:「Where are they going on Saturday?」
全班安靜了幾秒。
彩雲知道她一定不會,她連題目都聽不太懂,但她還是低著頭,不敢看老師。
「Caiyun?」
她慢慢抬起頭。
Mr. Rody 看著她,眼睛很溫和。「Where are they going?」
彩雲的嘴唇動了動。「I ... I don't know.」
「They are going to the beach.」Mr. Rody 說。
他繼續問下一個問題,別的同學繼續回答。彩雲坐在位子上,手心都是汗。
她旁邊坐的是健太。他也沒舉手,但他至少看起來是在思考。彩雲覺得自己甚至沒有在思考,她只是呆坐著,腦子裡什麼都沒有。
下課回到宿舍,彩雲躺在床上。天花板的風扇轉啊轉的,跟在第一天一模一樣。但第一天的她至少還覺得「什麼都是新鮮的」,現在她只覺得疲倦。
她把英文課本翻開,看今天教的單字。accomplish。persistent。overcome。她一個一個查了意思,寫在旁邊。完成。堅持的。克服。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課本蓋在臉上。
那天晚上,她本來不想打電話的。
四週的課程,應該是很珍貴的最後幾天。她不應該浪費時間打電話回台灣。但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最後還是滑了建宏的名字。
其實她也不是真的要放棄。她只是覺得很累,覺得自己怎麼學都學不會,想要有一個人告訴她「沒關係,你不用這麼辛苦」。
電話響了兩聲建宏就接了。「嗨。」
「喂。」
「今天怎麼樣?」建宏的聲音很平,跟平常一樣。
彩雲張開嘴,想說「還好」,但出來的是一聲哽咽。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彩雲?」
「我學不會。」她的聲音黏在一起,聽不清楚。「我太笨了。文法我聽不懂,聽力我也聽不懂,同學都在聊天我插不上話,我不想學了。」
她知道自己這樣很丟人,四十歲的人在國外打電話回台灣哭,但就是停不下來。
她想起在台灣的時候,她從不在別人面前哭。被資遣的那天,她回到家裡等到建宏把飯煮好才哭。在菲律賓這四個禮拜,她一個人在浴室裡哭過好幾次,水龍頭開著,這樣秀智才聽不到。她一直都是一個安靜的人,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聽到建宏聲音的那瞬間,她就垮了。
建宏沒有立刻說話。
彩雲聽到他的呼吸聲,很穩,有一點重,大概是他習慣的那種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的呼吸。
「你當初連一句英文都說不出來,」建宏慢慢的說,「現在可以跟同學聊天了,這樣已經很厲害了。」
彩雲搖頭,雖然建宏看不見。「可是別人都比我厲害。秀智的英文已經可以聊天了,文戀也是,連健太都慢慢在進步。只有我,一直在原地。」
「你不用跟別人比,」建宏說,「你跟自己比。」
「我就連自己都比不過去啊。我昨天才教的單字我又忘了,上週老師說的我這週還是不懂。學了三個多月,最好是進步到哪裡去。」
「你當初連 What is your name 都回答不出來了,」建宏又說了一次,聲音比剛剛清楚一點點,「現在可以跟她聊天,去便利商店買水,點餐。你不是沒有進步,是你不知道自己進步了。」
彩雲沒有說話,眼淚還在流。
「建宏。」她悶悶的叫了一聲。
「嗯。」
「我那麼笨你不會覺得我沒用嗎。」
「不會。」建宏很快的回答,很快到他好像是沒有想就講出來的。「你就是不會才在學啊。會的話就不用學了。」
彩雲閉上眼睛。
「你不用一下子就很厲害,」建宏說,「慢慢來就好。你之前不是說 Miss Grace 說什麼都敢說就很棒了嗎。」
彩雲想了一下,Miss Grace 是說過類似的話。但此一時彼一時,那時候她覺得自己還在進步,現在她覺得自己卡住了,而且可能永遠都卡在這裡。
但她沒有把這些話告訴建宏。
「你什麼時候回來了?」建宏問,换了話題。
「四天。」彩雲的聲音聽起來大概很糟,因為她鼻子都塞住了。
「好,那幾天我多煮一些菜,回來的時候才不會太瘦。」
彩雲聽到這句話又有一點想哭,但她忍住了。
「。「我先刷牙。」
「好,早點睡。」
她掛斷電話,整個人埋在枕頭裡。過了一段時間她翻過身,盯著天花板。
她想起建宏說過的「試試看又不會少一塊肉」。那句話她從台灣聽到了菲律賓,聽到現在已經一個多月了。對建宏來說,那可能只是一句順口說的話。但對她來說,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被允許嘗試。
然後她坐起來,把臉洗了,拿起課本重新翻開。
accomplish。persistent。overcome。
她把每個單字抄了三遍,一邊抄一邊念。
accomplish。完成。
persistent。堅持的。
overcome。克服。
她不知道這個動作有沒有用。但她想到建宏說的話,「你跟自己比」。那她就跟自己比吧。昨天不會的,今天還是不會也沒關係。明天再看看。
那天晚上她十一點多才睡。鬧鐘設在凌晨六點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