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週末

校車停在學校門口的時候，彩雲還在宿舍裡找她的帽子。

秀智從門口探頭進來。「Caiyun! We are leaving!」

「I know, I know.」彩雲在枕頭底下找到了一頂漁夫帽，是她在克拉克的市集買的，遮陽用的。她匆匆戴上，抓起背包就往外跑。

其實昨天晚上她差點跟秀智說她不想去。

她已經想好了理由——「我要複習文法」、「我聽不懂」、「我周末想待在宿舍」。但這些理由在她看到秀智興奮的表情之後，一個都說不出口。

她想，也許出去走走也好。反正待在水也是浪費時間。至少海邊不會有英文文法。

校車上人已經坐了大半。文戀坐在後排靠窗，看到她上來微微點頭。健太坐在前排，看到彩雲，禮貌地說了一句「Good morning」。

今天週末，學校安排去 Subic 海邊。彩雲昨天晚上才在學校公告欄上看到這張手寫的海報，上面用彩色筆畫了一隻太陽和一個衝浪板，寫著「Weekend Trip! Subic Beach!」。

她其實不想去。她本來打算利用週末在宿舍複習文法，但秀智前一天晚上衝到她房間，拉著她的手說「姐姐你一定要去啦，海邊很漂亮，不去會後悔」。

彩雲被半推半就地拉上了車。

從 Clark 到 Subic 大概一個多小時的車程。秀智在車上很興奮，拉著文戀聊天，一下子說「Look at the rice fields!」，一下子又說「Oh, there's a carabao!」。彩雲看著窗外，菲律賓的鄉間跟台灣不太一樣，農田的顏色更綠，天更藍，路上的房子矮矮的，鐵皮屋頂居多。

到了海邊，彩雲第一個感覺是風很大。

那種風跟台灣的風不同，帶有一點鹹味，还有一點太陽曬過的熱氣。她站在沙灘上，看著一望無際的海，心裡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她以前去過台灣的海邊。墾丁、福隆、旗津。但那些海旁邊都有攤販、遮陽傘、遊客。這裡的海邊雖然也有攤販，但更散、更亂，有幾頂遮陽傘插在沙地上，有幾個小孩在浪裡玩，還有幾條狗在岸上跑來跑去。

秀智拉著文戀往海邊跑，彩雲跟在後面。

她脫了鞋，讓海水沖過腳底。水溫溫的，比她想像的舒服。

「Caiyun! Come!」秀智回頭喊她。

彩雲走過去，海水退去又沖上來，沙子在她腳底流過。她看著海，突然覺得自己好小。

不是那種自卑的小，是一種「世界很大，我只是其中一個人」的那種小。

在海邊待了一個多小時，秀智說她餓了。

「Let's buy food!」秀智指著遠處一排用鐵皮搭的攤販。

彩雲走過去，看到攤販上掛著一個手寫的菜單。

Grilled Pork — 150 pesos Grilled Chicken — 130 pesos Fried Rice — 120 pesos Mango Shake — 80 pesos Coke — 50 pesos

她每個字都認得。

不是那種「查了翻譯才懂」的認得，是真的認得。pork 是豬肉，chicken 是雞肉，fried rice 是炒飯，mango 是芒果。這些單字她學過，但從來沒有在真實的地方同時出現過。

她正在看菜單，一個中年男人從攤販後面探頭出來，對她笑了一下。

「Hello! What do you want?」

彩雲愣了一秒。

秀智在旁邊看著她，眼睛亮亮的。

彩雲深吸一口氣。「One fried rice, please.」

「Fried rice. Anything else?」

「No, thank you.」

「One hundred twenty pesos.」

彩雲從口袋裡拿出硬幣，數了一百二十貝索遞過去。攤販找了她零錢，說了一聲「Thank you, ma'am」。

彩雲接過找零，轉過身。

秀智在旁邊拍手。「Caiyun! You did it!」

彩雲的臉有一點熱，但她笑了。那是一個真正的笑，不是禮貌的笑，是從肚子裡冒出來的笑。

她買到炒飯了。

她用英文買到炒飯了。

秀智湊過來說「我也要買」，然後�嘰喳喳地點了烤雞和芒果shake。文戀也過來，很小聲地說「I want grilled pork」。健太站在旁邊，猶豫了一下，然後用很低的聲音說「I want ... the same」。

四個人坐在沙地上吃午餐。炒飯的味道還好，飯粒粒分明，加了一點蒜和醬油，上面煎了一顆太陽蛋。彩雲一邊吃一邊聽秀智聊天，秀智說她以前在韓國的海邊也吃過類似的東西，但菲律賓的海更藍。

「Do you like the sea, Caiyun?」文戀突然問她。

彩雲�下口中的飯。「Yes. I like it.」

「Me too.」文戀說。

吃完飯，彩雲自己走了一段路。

她沿著海岸線走，海浪在她旁邊翻來覆去。她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一張是海，一張是天空，一張是沙滩上她的影子。

她傳了一張給建宏，打了一個字：「Sea。」

建宏回了一個「讚」的符號，又打：「小心別曬傷。」

彩雲把手機收起來，繼續走。

她經過一個小攤子，幾個當地小孩在旁邊玩耍。其中一個小女孩看到她，跑過來，對她笑。

「Hello! Where are you from?」小女孩的英文帶著很重的口音，但彩雲聽得懂。

「I am from Taiwan.」

「Taiwan!」小女孩很高興的樣子。「I like Taiwan!」

彩雲笑了。「Thank you.」

小女孩又問「What is your name?」

「Caiyun.」

「Caiyun!」小女孩重複了一遍，然後轉頭對其他小孩喊「Caiyun!」。

彩雲揮了揮手，繼續往前走。

她走了幾步，停下來。

她剛剛跟一個菲律賓小女孩聊天了。很短的幾句話，很簡單的字，但她沒有查字典，沒有想很久，就是很自然的回答了。

回到台灣之後，不會有人問她"Where are you from?"，不會有人問她"What is your name?"。不會有一個小女孩用英文對她笑。

她抬起頭，看著天空。天空很藍，像是有人把顏色倒進去一樣。

英文不是考試科目。

這個想法突然冒出來，清晰得像海面上的陽光。

英文不是考試科目，是溝通工具。她不需要每句話都文法正確，她只需要讓對方聽懂她在說什麼。對方也不需要每句話都文法正確，他只需要聽懂她在說什麼。

兩個不同語言的人，用一個共同的語言，試著理解彼此。

這樣就夠了。

傍晚的時候，校車在夕陽下開回 Clark。彩雲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天空從橘色變成粉紅色再變成紫色。

秀智靠在她肩上睡著了，文戀在另一邊也閉上了眼睛。健太坐在前面，戴著耳機，大概是在聽音樂。

彩雲輕輕把窗戶開了一條縫，讓風吹進來。

她想起今天早上她還在宿舍裡找帽子，不想出門。但現在她很高興她來了。

她想再把這個感覺記下來，但她沒有紙筆。她想，等到回到宿舍她要寫下來，寫英文的，寫给她自己看。

回到學校，秀智醒來，揉了揉眼睛。

「Thank you for this day,」彩雲說。

秀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You can say that now!」

彩雲也笑了。

「Yes,」她說。「I c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