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最後一天

彩雲走進教室的時候，黑板上已經寫了一行字。

「Last Day — Speech」

Miss Grace 站在講台旁邊，看到彩雲對她笑了一下。

今天是最後一天。

彩雲其實昨天就知道了，日曆上畫了紅圈，但她走進教室看到那行字的時候，心裡還是揪了一下。

秀智已經到了，坐在位子上，表情比平常安靜。文戀坐在她旁邊，低著頭在翻什麼東西。健太坐在前排，坐得很直，兩手握著鉛筆。

Miss Grace 等大家坐好了，才開口。

「Good morning, class. Today is our last day. I want each of you to give a small speech. The topic is: What did you learn here?」

她停了一下，看了看大家的表情。

「Don't worry. It doesn't have to be long. Just a few sentences. Tell us what you learned.」

彩雲的心跳開始加速。

秀智第一個舉手。

她站起來，面對大家，清了清嗓子。

「I learned ... don't be afraid to make mistakes. When I came here, I was scared to speak. But now I speak. I make mistakes, but I don't care. Because people understand me.」

Miss Grace 帶頭鼓掌。秀智坐下來，臉紅紅的。

下一個是文戀。

他站起來，眼睛看著地板，聲音很小。

「I learned that English can be simple. We don't need perfect grammar. We just need to talk.」

Miss Grace 說：「Very good, Loan.」

文戀坐下來，耳朵紅了。

健太站起來的時候，手還在抖。

「I learned ... speaking is more important than grammar. I was always scared to speak because I thought I needed to be perfect. But now I think ... just speaking is enough.」

「Excellent, Kenta.」Miss Grace 說。

然後她看向彩雲。

「Caiyun?」

彩雲慢慢站起來。

她看著台下。秀智在對她微笑，文戀對她點頭，健太轉過身看她，眼睛裡有鼓勵。

Miss Grace 站在旁邊，雙手在胸前交叉著，表情很平靜。

彩雲深吸一口氣。

「I am Caiyun. I come from Taiwan.」

她的聲音有一點抖，但她沒有停下來。

「Before I come here, I cannot speak English. I don't know anything. I don't know 'hello', I don't know 'thank you'.」

秀智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不是嘲笑，是一種「我知道」的笑。

「Now I can ... talk to my friends. Buy food. Ask questions.」

她停了一下，想著接下來要說什麼。

「I am not good. My English is not good. But I am ... better.」

她看著 Miss Grace。

「Thank you, Miss Grace. Thank you, everyone.」

說完，她坐下來。

全班鼓掌。

Miss Grace 走到彩雲面前，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Caiyun, you are very good. I am proud of you.」

彩雲的眼眶熱熱的，但她沒有哭。她點了一下頭。

下課後，大家在教室外面拍照。

秀智拉著彩雲和文戀，三個人在校門口合了一張影。健太站在旁邊，秀智把他拉過來，四個人擠在一起。一個路過的老師幫他們拍了。

拍完照，秀智突然抱住彩雲。

「姐姐，我會想你。」

彩雲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拍了拍秀智的背。「Me too.」

文戀走過來，遞給彩雲一張小卡片。

彩雲打開來，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

「Keep in touch. You are my friend.」

彩雲把卡片收進背包的夾層裡。

健太，猶豫了一下，然後對彩雲鞠了一個躬。「See you someday.」

彩雲笑了。「See you someday.」

她回到宿舍的時候，覺得腳步很輕。

過去一個月她一直想著今天快點結束、快點回家。但真的到了要走的這天，她發現自己反而不想走了。

開始收拾行李。她一件一件把衣服拿出來，有些她穿過，有些她從來沒穿過。她帶來的時候行李箱半滿，走的時候行李箱多了一些東西。秀智送她的髮圈、文戀送她的卡片、Miss Grace 在最後一天送她的一張大照片（上面寫了所有人的名字）。

那些東西比衣服還重。

秀智坐在自己的床上看她整理，偶爾幫忙她把衣服折好。兩個人沒有說太多話，但那種安靜很舒服。

彩雲把行李箱拉上，環顧了房間一眼。

這張她睡了四個禮拜的床，這個她每天早上起來會看到的天花板，這個她晚上會跟秀智聊天的角落。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她背起背包，拉起行李箱，走出門。

校車在門口等。

彩雲上車的時候，看到 Miss Grace 站在校門口對她揮手。

她對 Miss Grace 鞠了一個躬，然後上車。

車子開動的時候，彩雲回頭看了一眼學校。

那個她住了四週的地方，現在看起來不像第一天那麼陌生了。

她轉過頭，看著車窗外的菲律賓街道。

到了克拉克機場，彩雲站在報到櫃台前，把護照和機票遞給地勤人員。

地勤人員看了一眼護照，對她笑了一下。「Purpose of travel?」

「Study.」彩雲說。

「Have a nice flight.」

彩雲拿回護照，走到安檢區。

她排隊的時候，前面是一對韓國情侶，旁邊是一個日本男生，看起來像健太的同事。

她通過安檢，走到登機門，坐下來。

登機門旁邊有一整面落地窗，可以看到停機坪上的飛機。

彩雲坐下來，背包放在膝蓋上。

登機時間還沒到。她看著窗外，飛機的引擎在太陽下閃閃發光。

她拿出手機，傳了一條訊息給建宏：「我登機了。」

建宏很快回：「好，到了跟我說。」

彩雲把手機收起來。

登機門打開了。

乘客陸續站起來，排隊登機。彩雲拿著登機證，跟著隊伍往前走。

她走上空橋，聞到飛機特有的那種空氣味道，涼的、乾燥的。

找到座位，坐下來，把背包放在腳下。

空姐在示範安全須知，彩雲沒有很認真在看。

她看著窗外。

飛機慢慢滑行，然後加速，然後起飛。

地面越來越遠，菲律賓的島嶼、海洋、山脈，慢慢變成一幅畫。

彩雲看著窗外，想著這四週發生的事。

她想起第一天，她連 What is your name 都回答不出來。

她想起第三週，她打電話回台灣哭。

她想起昨天在海邊，她用英文買到炒飯。

她想起今天，她站在台上，用英文說了一段話。

然後呢？

她不知道。

但她不害怕了。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彩雲閉上眼睛。

然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