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回到日常

機場的自動門打開的時候，彩雲有一些緊張。

她已經在台灣的土地上了，但她的腦子裡還有一些英文的迴廊——刚才飛機上隔壁座位的大姐用英語跟她問好，她居然一路聊了半個鐘頭才想起來自己已經在台灣了。那個大姐是从墨爾本回來的華人，在飛機上問她在哪裡學的英文，她居然用英文回答了幾句。大姐說「Your English is not bad」，她心裡有一股小小的驕傲。

她拉著行李箱走出入境大廳，看到一個小男孩在人群裡又蹦又跳。那是奕丞。她離開的時候奕丞的頭髮是短的，現在長了一點。

他從建宏後面衝出來，背著書包，球鞋在地上發出唧唧的聲音。彩雲蹲下來，張開手臂，奕丞一頭撞進她懷裡。

「媽媽你回來了！我想你了。」

彩雲抱住奕丞，聞到他頭髮上那種洗髮精的味道，跟在家裡聞到的一模一樣。她的眼睛有一點酸。

「媽媽也想你。」

建宏走過來，接過她手上的行李箱。

「走吧，車在樓下。」

回程的路上，奕丞在後座一直說話。他說學校的事、同學的事、老師的事，說個不停。彩雲偶爾回應幾句，但她大部分時間只是聽，看著奕丞說話的樣子。

她離開的時候奕丞的頭髮是短的，現在長了一點。

到了家，彩雲打開門，聞到那種「家」的味道。

是一種混合了木頭、灰塵、和建宏常用的洗碗精的味道。

客廳還是那個客廳，沙發還是那個沙發，餐桌還是那張餐桌。

但彩雲不一樣了。

她把行李箱放到房間，出來的時候，建宏已經在廚房煮麵了。

她走進廚房，站在那裡看了一下。流理台上的碗筷、地上的磁磚、冰箱上的磁鐵。全部都沒變。

「今天吃麵。」建宏說。

「好啊。」

她坐回沙發上，打開電視，轉到新聞頻道。

新聞主播用很快的速度在報導國際新聞。彩雲聽了一下，大概有一半聽得懂。

主播說「trade negotiations」、「economic growth」、「climate change」。她知道 negotiation 是談判，economic 是經濟的，climate 是氣候。

她把電視關掉。

吃過飯，奕丞去房間寫作業。建宏坐在沙發另一頭，看手機。彩雲坐在中間，手裡拿著遙控器，但沒有在看你電視。

「感覺怎麼樣？」建宏問。

「都很好。」

「那就好。」

晚上，奕丞睡了，彩雲一個人坐在客廳。

她的筆電放在腿上，瀏覽器開著 104 求職網。

搜尋條件：行政助理。

她瀏覽著一頁又一頁的職缺。

大部分都是要求 3.2 萬到 3.5 萬，要會 Excel、Word、文書處理。

她看到一個職缺，薪資開了 3.8 萬到 4.2 萬，工作經歷要求「具備英文能力者佳，多益 400 分以上優先」。

多益 400。

她在菲律賓的時候，有同學跟她說過，多益 400 大概是可以簡單對話的程度。不是流利，是可以開口。

她盯著那個職缺看了很久。

然後她又搜尋了「外貿助理」。

跑出來的結果多了很多英文能力要求。有的要 MultiLAS 150 分，有的要 TOEIC 450 分以上，有的只寫「具備英文溝通能力」。

她把瀏覽器關掉，靠在沙發上。

隔天早上，彩雲六點就醒了。

她本來就睡得不太安穩，太安靜了，不像宿舍裡有風扇的聲音和秀智的呼吸聲。她起身刷了牙，洗了臉，走到客廳，戴上耳機。

她在菲律賓下載的 Podcast 還存在手機裡。她找了一個十分鐘的單元，按下播放。

一個聲音開始說話。速度比 Miss Grace 快，但比 Mr. Rody 慢。

她大概聽懂了六成。

「Today we're going to talk about how to stay motivated when learning a new language ...」

如何在新語言學習中保持動力。

她把這個十分鐘的單元聽了兩遍。

然後她把手機拿去充電，開始準備早餐。

奕丞揉著眼睛走出房間。「媽媽你在聽什麼？」

「英文。」

「英文？」奕丞歪頭。「是在菲律賓學的嗎？」

「嘿。」

奕丞走到餐桌前坐下，_initialized開始吃吐司。「媽媽你現在會說英文了嗎？」

彩雲想了想。「一點點。」

「一點點是多少？」

「就是 ... 可以跟人家打招呼，可以買東西，可以簡單的那樣。」

奕丞點點頭，好像有點懂又不太懂。

奕丞歪頭。「那你可以教我不行嗎。」

彩雲笑了。「好。你從 Hello 開始。」

「Hello.」奕丞念得很正確。

「很好。」她不知不覺用了英文回應，然後又補了一句中文：「很棒。」

奕丞笑了，露出一顆剛換的門牙。

建宏從房間出來，聽到母子俩在說英文，愣了一下，然後靠在門框上聽了一下。他沒說什麼，只是嘴角微微翘起來。

吃過早餐，彩雲送奕丞去學校。

回來的路上，她經過便利商店，走進去買了一杯咖啡。

櫃台的店員看到她，問了一句「Good morning」。

彩雲愣了一下。

那是台灣，不是菲律賓。台灣的便利商店店員不會用英文打招呼。

但她馬上反应过来，大概是這個店員在練習英文，或者是年輕人覺得這樣很酷。

「Good morning.」她回了一句。

店員笑了。

彩雲拿著咖啡走出來，站在便利商店門口，喝了一口。

溫熱的咖啡，苦中帶有一點甘甜。

她看著台灣的街道，人行道、機車、招牌，全部都很熟悉。

但她好像不是以前那個人了。

回到家，彩雲換了衣服，坐在書桌前。

她打開筆電，求職網的頁面還停留在昨天搜尋的結果。

她把頁面重新整理了一次，這次搜尋「外商公司 行政」。

跳出來的結果比以前多。

她看到一則職缺：外商公司徵行政助理，工作內容包括處理英文郵件、協助海外客戶聯繫、文件翻譯。薪資範圍寫了 3.8 萬到 4.2 萬。要求：多益 400 分以上或同等英語能力。

彩雲的影片在另一個視窗播放著，是一位 YouTuber 在講解多益考試的技巧。她聽了一下，四成聽得懂。

她回到履歷表。

她以前打的履歷很簡單，就是「行政助理」、有哪些證照、會哪些軟體。

她把游標移到「語文能力」那一欄。

本來那裡寫的是「英文：基礎」。

她改成「英文：具備基礎會話能力，學習中。曾有菲律賓語言學校進修經驗。」

她看了看，覺得「學習中」聽起來好像在騙人。但想了想，這不就是事實嗎？她確實還在學。

她把滑鼠移到「投遞履歷」按鈕上，停了三秒。

然後她按下去。

頁面顯示「已投遞」。

彩雲把筆電關上。

她站起來，看著窗外。

窗外的台中，天氣陰陰的，跟菲律賓的晴天不一樣。

但她心情很好。

她不知道那個職缺會不會理她。

那些菲律賓的記憶，海邊、海浪、秀智的笑聲、文戀的安靜、健太的鞠躬、Miss Grace 的「I am proud of you」。

那些東西現在好像離她很遠了。但她知道它們還在她裡面。

她不知道那個職缺會不會理她。

但至少她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