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持續學習

咖啡厅的角落位子，彩雲戴著耳機，筆記本放在桌上。

她每天早上七點起床，幫奕丞準備早餐、送他上學，然後走到離家十五分鐘路程的咖啡廳。不多待半小時。一是讓自己靜下來，二是接觸英文，三是跟自己證明「我很認真」。

咖啡廳的天花板很低，那種壓迫感一開始讓她不太習慣。但她漸漸喜歡上這裡。角落的位子靠窗，可以看到外面的人走來走去。她點了一杯熱美式，戴上耳機，打開手機裡的 Podcast。

今天聽的單元是在講職場英文。「How to write an professional email開頭可以說 Dear Mr. Smith，結尾可以說 Sincerely 或 Best regards ...」

彩雲把速度調慢，聽了兩遍，然後把 Example 抄在筆記本上。

Dear Mr. Smith, I am writing to follow up on our meeting last week. Please let me know if you have any questions. Best regards, Caiyun Lin

她把 Best regards 唸了一遍，然後再唸一遍。

這本筆記本已經寫滿了三分之一。

裡面有單字、有例句、有她模仿 Podcaster 寫下來的句子。有些句子很幼稚，像小朋友写的日记，但她不在乎。

從咖啡廳回到家，她會讓自己在廚房洗碗的時候聽英文歌。五月天有幾首歌她以前就會唱了，現在她在學辨識歌詞的英文部分。或者她會讓廣播轉到英語新聞頻道，一邊煮飯一邊聽。

她發現自己能看懂更多的英文資訊了。

IG 上追蹤了一個韓國女生的帳號，那個女生用英文和韓文雙語貼文。彩雲以前只會看圖片，現在可以大概讀懂英文的內文。

Facebook 上的英文新聞，她可以讀懂標題和前三句。以前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方塊，現在好像慢慢有形狀了。

晚上奕丞睡了之後，她會在客廳打開筆電，看英文影集。

她看了《The Crown》，開著英文字幕。劇情她大致跟得上，但台詞有很多她沒學過的單字。她會按暫停，把不會的單字打在手機的翻譯 App 裡，然後存到一個叫做「Word Bank」的記事本裡。

一個星期累積下來，通常會有十幾個那個禮拜沒能記住的單字。

她對自己說，沒關係，下個禮拜再複習一次就好了。

建宏注意到她的改變，是在第二個週末。

那天他休假在家，下午在客廳看電視，彩雲坐在旁邊沙發上看筆電，戴著耳機。

建宏轉頭聽了一下電視聲音，發現她是在聽英文。

他在旁邊看了一下彩雲在做什麼。她在看一個英文影片，畫面是一個女孩在教大家怎麼用英文點咖啡。

過了十分鐘，彩雲取下耳機，發現建宏在看她。

「你在聽什麼？」建宏問。

「Podcast。一個美國女生在講怎麼用英文點咖啡。」

「聽得懂嗎？」

「六成吧。她講得很快，但大概知道意思。」

建宏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又過了幾天，建宏下班迴家，看到彩雲坐在餐桌前寫東西。不是電腦，是筆記本。

「你在寫什麼？」

「寫英文句子。」

建宏探頭看了一眼。

Today is a good day. I went to the library. I read an English book.

「寫得怎麼樣？」

「文法可能不對。」彩雲有一點不好意思。「但我敢寫了。」

建宏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很淡，但彩雲看到了。

「不錯。」他說。

那天晚上，建宏在廚房洗碗的時候，突然說了一句。

「你最近好像不一樣了。」

彩雲從客廳探頭。「哪裡不一樣？」

「你比較有精神了。」

彩雲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好像是這樣。

以前下班回到家，她覺得一天被掏空了什麼，整個人只想躺著不動。但現在她每天早上起來是有目標的。她知道自己要去咖啡廳聽英文，知道自己回家要看影集，知道自己晚上要寫句子。

她做的事情比以前多，但她反而覺得比較不累。

「可能是因為我在學東西吧。」彩雲說。

建宏把碗放進瀝水架。「那很好。」

彩雲走回沙發上，拿起課本。

下個週末她去了台中圖書館。

圖書館裡有英文學習區，她以前從來沒有去過。

她在書架間走來走去，看到好幾本 English Grammar 的書。她拿了一本看起来很薄的，坐在座位上翻。

現在完成式：Subject + have/has + V past participle。

Subject 是主詞，have 是助動詞，V past participle 是動詞過去分詞。

她看了 Suddenly，過去分詞是 Suddenly 加 ed。但是不規則動詞需要背。

go → went → gone see → saw → seen buy → bought → bought

她把這幾個字寫在筆記本上，然後造了一個句子。

I have bought this book.

她又造了另一個。

I have seen this movie.

然後再一個。

I have gone to the Philippines.

她看了看這幾個句子，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會了。

從圖書館回家的路上，她又去了便利商店。

一個年輕店員在櫃台，她想了一下，用英文說：「Hello. Do you have ... small coffee?」。

店員看了一眼身後的架子，轉身幫她點了一杯熱美式。

店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Yes, ma'am. 50 dollars.」

彩雲付了錢，拿著咖啡走出來。

她有一點惊讶自己敢在便利商店講英文。雖然聽起來很奇怪，但她覺得自己好像在一點一點突破什麼。

回到家，她坐在書桌前，打開筆電。

前幾天投遞的那個外商公司行政助理的職缺，她每天都會打開來看一看。

今天她打開的時候，發現狀態改變了。

「已讀取」。

她的履歷被公司的人看過了。

彩雲的心跳加速。

她不知道這代表什麼。可能代表「看過了，不適合」。也可能代表「看過了，有興趣」。

她想起以前投履歷，十家有九家不會回。有一家回了，是叫她去做 Excel 測試，她不會樞紐分析，被請了出去。

她想起面試的時候，面試官說「我們預算是三萬二」。

她想起自己站在公司門口的騎樓下，不知道下一步在哪裡。

但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現在的她，至少投了。至少有個人看到了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進入面試，也不知道就算面試了能不能上。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會再像以前一樣，看到「英文能力要求」就跳過。

她會多看幾秒。 然後試著投投看。

她的腦子裡突然浮現了某個畫面。

在菲律賓最後一天，Miss Grace 對她說：I am proud of you.

那是她第一次被人用英文肯定。

她想，她要繼續學下去。

不只是為了工作，也不只是為了履歷上的那一行字。

是因為她發現，語言背後是一個更大的世界。

她在那個世界裡看到了不同的自己。

筆電螢幕上，「已讀取」的標記還在。

彩雲坐直身子，打開另一個瀏覽器分頁。

搜尋列裡她打上了：「多益測驗 報名」。

然後按下 Enter。

她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要考，也不知道考不考得過。

但她給了自己一個期限：三個月。

三個月後，她要有多益成績。

她要有一個可以寫在履歷上的數字。

不是「學習中」，是一個數字。

她關上筆電，站起來。窗外台中的夜色很安靜，跟菲律賓的海浪聲完全不同。

但她已經不怕安靜了。

安靜的時候，她可以聽見自己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