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新的可能

回台灣三個多禮拜以後，彩雲開始投需要英文能力的職缺。第一通面試電話是在九月初接到的，對方是一家客服公司，在網路上看到她的履歷。

咖啡廳的角落，彩雲把筆電放在桌上，旁邊的咖啡已經涼了。

她盯著 104 求職網的頁面，手指在觸控板上滑來滑去。第三天了。她每天來這間咖啡廳，不只是聽 Podcast，還打開求職網，搜尋「英文助理」。這間咖啡廳離家大概十五分鐘的路，她早上送奕丞去學校以後走過來，點一杯熱美式，坐在靠窗的角落位子。天花板的壓迫感她已經習慣了，甚至可以說喜歡——因為那種微微的逼迫感，讓她不能不專心。

滑鼠指標停在「英文能力要求」上面。以前她看到這種字眼，會直接把頁面關掉，好像那是一條封鎖線，她這種人不准越界。現在她會多看三十秒。

三十秒以後，她的手指往下滾，看工作內容、看薪資範圍、看學經歷要求。然後她要嘛繼續看，要嘛關掉——但至少她看了。

她投了五家。首頁的已投遞紀錄一排，每一封都是昨天寄出去的。寄出去的那種感覺很奇怪——有一點害怕、有一點痛快、有一種「我終於按下去了」的輕鬆。

隔天的時候，她接到一通電話。年輕女生的聲音，聽起來像人資或助理，語氣很制式。「林小姐您好，我們收到您的履歷，想邀請您下週一來面試。」

「好。」彩雲說。

對方大概聽出她聲音有一些沙，補了一句。「不用緊張，就聊聊天。」

彩雲掛掉電話以後，呆坐了一下。咖啡店窗外走過去一個媽媽推著娃娃車，旁邊跟了一個小男孩，看起來跟奕丞差不多大。她看到那個小男孩的鞋子，藍色的，鞋帶鬆了，拖在地上走路。她心想，等一下應該傳個訊息跟奕丞說要把鞋帶綁好。

她拿起手機，把面試的公司名稱寫在建宏的通訊錄上，傳了過去。

建宏秒回。「幾號？」

「下週一。」

「加油。」

她在咖啡廳又坐了一個小時，把那天的多益單字複習了二十個。然後收拾筆電，走回家。

路上的陽光很烈，七月的台中就是這樣，說熱就熱，走在騎樓下也躲不了那種悶。她經過早餐店、經過藥房、經過奕丞以前讀的幼稚園。所有東西都跟她被資遣以前一模一樣。

但她不一樣了。

那家公司在台中市區一棟商業大樓裡，六樓。星期一早上九點半，她穿了素色的襯衫和黑色長褲，頭髮夾到耳朵後面。前一晚她還拿手機錄了一段自我介紹的影片，看了回放，覺得自己好像在唸經，但也比上個月順多了。

走進大樓的大廳，她看了不鏽鋼門上的公司名錄。櫃檯的人幫她刷了訪客卡，電梯到了六樓以後，玻璃門裡面是一間開放式辦公室。零零落落的笑聲、鍵盤聲、電話鈴聲。

她報了名字，一個短頭髮的女生帶她到一間小會議室。等了一下，一個中年男人走進來，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上面，手上拿著一杯便利商店的冰咖啡。他看了她的履歷一眼，坐下來，「林小姐。」

「是。」

「我快速看過你的履歷……你在菲律賓學過英文？」

「對，一個月。」

「嗯。那你可不可以簡單用英文介紹一下自己？」

彩雲想了一下。她已經在家裡練習了一整個週末，把建宏當面試官，對著鏡子說了三遍。但現在坐在這裡，聞到會議室裡面那種涼涼的冷氣味道，那些句子好像全跑掉了。

「My name is Caiyun. I am from Taiwan. I am forty years old.」

她停了一下。面試官的表情聽不出來，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I studied English in the Philippines for one month. I am learning English.」

話一說出口，她自己也知道句子很短、很簡單。但她已經盡力了。

面試官把筆放在桌上，兩手交握看著她。「林小姐，我們這份工作是客服。客戶打進來，你要用英文跟他們溝通。你的程度可能……」他頓了一下，找了一個禮貌的說法。「……我們會再評估。」

彩雲知道他的意思。

「我知道。」她說。「但我願意學。」

面試官看了她幾秒，然後把履歷合起來。「好，我們再看看，有需要的話會再連絡你。」

她走出來的時候，太陽很大，比她想像中的大。商業大樓前面是斑馬線，她站在那裡，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十點十分。提早了二十分鐘結束。

她的胃有一點緊，但比起以前被資遣那天，那時候胃是被壓縮的，整個人被抽空了。現在她只是覺得有一點餓。她走到便利商店，買了一個飯糰和一瓶水，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吃。飯糰是明太子口味的，很久沒吃了。

星期二，她投了一家做外貿的公司。職位是「外貿助理」，工作內容寫了「處理英文訂單、與客戶 email 聯繫、協助業務同事」。她看了一下薪資範圍，三點八萬到四萬二。比她之前的工作多了一些，但要求也多了一些。

星期四她就接到電話了。一樣是快速的面試，這次面試官是一個女的，年紀跟她差不多，頭髮紮起來，戴著眼鏡。面試的会议室比前一家的還小，大概只能坐四個人。

「你有做過外貿嗎？」

「沒有。」彩雲說。「但我會 Excel，基本的公式沒問題。然後我在學英文，目前可以簡單的讀跟寫。」

「英文能力到什麼程度？」

彩雲吞了一口口水。「我還在學習中。我在菲律賓學了一個月，回來以後每天聽 Podcast、看影片、練習寫句子。我不太會講，但讀跟寫我可以慢慢查。」

面試官的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看不出來在寫什麼。

「你為什麼想做這份工作？」

彩雲沒有想太久。「我想學。」她說。「我的英文還在基礎，但我想要一個可以持續用英文的環境。我知道我現在不夠好，但如果可以進來，我會很努力。」

面試官抬起頭看了她一下。「嗯……那我們再看看，會跟你連絡。」

一樣的結尾。

彩雲走出大樓的時候，有一點點挫折。但只有一點點。以前她走出這種面試，心裡會有一個聲音說「你果然不行」。現在那個聲音變小了，小到她幾乎聽不到。

她不再覺得面試官的拒絕是在否定她這個人。只是代表——不是這裡。

不是一百分的否定，只是「不是這裡」。

星期六早上，她在咖啡廳的時候，收到一封 email。她差点漏看，因為寄件者的名字是一串英文字，她被歸到垃圾郵件裡了。她順手點開。

「林小姐您好，感謝您投遞本公司外貿助理職缺，誠摯邀請您前來面試。面試時間如下：九月三日（星期三）上午十一點。地點為台中市……」

她看了三遍。

外面騎樓下有一群學生經過，嘻嘻哈哈的，手裡拿著飲料。她看著他們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把 email 截圖，傳給建宏。

過了幾分鐘，建宏回。「什麼時候？」

她打：「下週三，十一點。」

「準備怎麼樣？」

「還不知道。但會比上次好。」

建宏回了一個讚。

她放下手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早就涼了，但她不在意。

這三個星期，她每天早上去了咖啡廳，每天聽 Podcast 三十分鐘，每天晚上看一集英文字幕的影集。這兩個禮拜她還報名了多益測驗，考期在一個月後。

信箱裡現在躺著三個職缺，一個是客服，一個是外貿助理，另一個是昨天看到的一家做跨境電商的行政。每一份都要求英文能力。她以前看到「英文能力要求」會直接跳過，現在她會多想三十秒，然後投出去。

面試結束以後，她回到家，奕丞在客廳看電視。她走進去，把鞋子脫了，坐在沙發上。

「媽媽。」奕丞轉過頭來。「妳今天去哪裡？」

「面試。」

「什麼是面試？」

「就是去跟人家說，我可不可以去他們公司上班。」

奕丞想了一下。「那他們說可以嗎？」

「還不知道。」

奕丞點了一下頭，很理所當然地說。「如果不可以，妳就再去別家就好了啊。」

彩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伸手揉了一下奕丞的頭髮。

「嗯，你說的對。」

晚上建宏回來的時候，她跟他說了兩家公司面試的情形。建宏聽完，點了一下頭。

「至少有兩個面試了。」

「嗯。」

「比以前好了。」

彩雲知道他的意思。上個月她投了好幾家，有回應的不到三家。現在她開始投英文相關的職缺，至少有一間願意叫她去看看。

也許還不夠。但已經不是零了。

那天晚上，她和建宏坐在客廳，電視開著新聞，但兩個人都沒有在看。建宏在看手機，彩雲在看一封 email。

那間外貿公司，邀請她下週三去面試。

她把 email 讀了三次，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窗外的街燈在窗簾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跟菲律賓宿舍外面那盞一閃一閃的燈不一樣。

但她的心跳是一樣的。緊張的、期待的、怕怕的，但沒有要退縮。

她還不知道結果會怎樣。但她已經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