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第 17 章:機會
第 17 章:機會
星期三早上十一點,彩雲站在一棟商業大樓的騎樓下。
這棟大樓她以前經過很多次,從來沒有走進去過。不鏽鋼的大門,玻璃上貼著幾家公司的名錄,其中有一家是「晨暘國際貿易有限公司」。她在求職網看到這間公司的時候,還特地查了一下,做的是電子零件的進出口,客戶大部分在歐洲和東南亞,公司成立大概十二年。公司的介紹最後一句話是「我們重視團隊的學習態度與誠信」,她看了很久,覺得這句話不是在說學歷,是在說人。
她看了一下手錶。十點四十分。還有二十分鐘。
她沒有急著進去,而是站在騎樓下,把公司的介紹再看了一遍。求職網上的資訊不多,就是一行字:「徵外貿行政助理,工作內容包括訂單處理、英文郵件往來、客戶聯繫。需具備基礎英文溝通能力。」
她做了一個深呼吸,聞到一台摩托車經過時的汽油味、還有隔壁早餐店飄出來的美祿味。早餐店的鐵門拉開一半,裡面有兩個老伯伯在吃蘿蔔糕。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媽媽帶她去吃早餐的畫面——一個塑膠袋裡面裝了兩顆飯糰,她跟姊姊一人一顆。那時候好像什麼都好吃,什麼都不怕。
她走進去。
櫃檯的警衛是一位六十幾歲的伯伯,戴著老花眼鏡,正在看報紙。聽到她報名字,他拿起電話打上去,說了幾句,然後抬頭跟她說:「六樓,右轉。」
「好,謝謝。」
電梯門關上來的時候,她看了一下不鏽鋼門裡面的自己。一件藏青色的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襯衫,頭髮夾在耳朵後面。她前一晚還對著鏡子練習了一遍自我介紹,這次比較順了。她還特地把自我介紹錄音下來聽——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一點陌生,但至少沒有在抖。
電梯門打開,六樓。
公司不大,大概二三十個人。開放式的辦公區,幾個 OA 屏風把位子隔開。角落有一間小房間,玻璃門裡面是會議室。一個女生走過來,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穿著 T 恤牛仔褲,腳踩一雙帆布鞋。
「林小姐吗?」女生的中文有一點點口音,可能是外配或華僑,但親切的笑容讓她放下了半顆心。
「是。」
「請跟我來。」
她帶彩雲到一間小會議室的門口。會議桌是白色的,旁邊有白板,上面寫了一些看不懂的日期跟代碼。
「請等一下,趙姐很快就來。」女生倒了一杯水給彩雲。
彩雲接過水杯,手指頭摸了摸紙杯的邊緣。她看了一眼窗外,從六樓看出去,可以看到對面的公寓頂樓加蓋、好幾台冷氣機的水滴在鐵皮上。
門被推開。
一個女人走進來,大概四十幾歲短髮,沒有染,耳朵戴著一個小小的珍珠耳環。她的步伐很快,像那種平時在公司走來走去的那種。她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和一份資料。
「林小姐,不好意思讓你等。」她坐下來,翻開資料。
彩雲知道那是她的履歷。
「彩雲。」那個女人直接叫她的名字,連姓都省了。「我姓趙,是這裡的業務主管。我們這份職缺主要是在幫業務處理訂單和跟客戶聯繫。」
「好。」彩雲說。
彩雲知道她的名字以前在mail上看過,趙若晴——很好聽的名字。
「你有做過貿易嗎?」
「沒有。」彩雲很老實。「我之前的經驗都是行政。但 Excel 我會,Word、PowerPoint 也都有基本能力。」
「那英文呢?」
這個問題。每次面試都有的。
彩雲的手在桌下握了一下,又放開。她想起 Miss Grace 說過的:「Don't think, just say.」
「我高中畢業以後就再也沒有接觸英文。工作上用到頂多就是幾個單字而已。前陣子我被資遣,才開始認真學英文。我去菲律賓學了一個月,回來以後持續學習,每天聽 Podcast、看影片、練習口說。我不是很好,還在基礎的階段,但我很願意學,每天都會接觸。」她說。
她看了一下趙姐的表情。
趙姐把咖啡杯放下,看了她大概有十秒。
「你在菲律賓學了一個月?」
「對。住宿舍,白天上課,晚上自修。那裡有日本同學、韓國同學、越南同學。我們的英文都不好,可是我們用英文溝通。一開始連自我介紹都不會,到後來可以買東西、可以問路、可以跟同學聊天。」
「所以你回來以後有繼續學?」
「有。每天至少半小時到一個小時。聽 Podcast、背單字、寫句子。上禮拜我報了多益考試,一個月後考。」
趙姐點了一下頭,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我們這份工作的挑戰是,你每天會收到十幾二十封英文郵件。客戶會用英文問問題、抱怨、殺價。你要看得懂,還要回得了。」
「我知道。」彩雲說。
「你不怕?」
「怕。」彩雲說。「但我想試試看。我以前什麼都怕,英文怕、面試怕、被拒絕也怕。可是我去菲律賓的時候發現一件事——開口說英文不是因為你厲害,是因為你願意開口。」
趙姐沒有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我講得可能很不夠。」彩雲繼續說。「但我如果進來,每一封我看不懂的郵件我都會查,每一個我不會的單字我都會寫下來。也許一開始比較慢,可是我一步一步來。」
趙姐把筆放下。
「你以前工作都是做什麼?」
「行政。幫主管處理報表、廠商聯繫、文書處理。做了大概六年。」
「那時候有什麼成就?」
彩雲想了一下。「有一次公司要趕一個很大的案子,主管臨時請假,我一個人留下來加班到十點把所有表格趕出來。隔天案子過了。」
「你主管知道嗎?」
「有。但她沒有特別說什麼。我就是做了我該做的事。」
趙姐看了她一下。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今天進來,你最有把握的是什麼?」
彩雲不是那種會回答「我學習能力很強」的人。但這次她想了一下,說了一句實話。
「我最會的事,就是遇到不會的事情,我願意學。」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趙姐站起來,伸出手。
「好,那我等你的消息。」
彩雲也站起來,握手。她的手心有一點濕,但她握得很穩。
走出去的時候,她沒有直接回家。她坐公車到了一個車站,下車走在路上。她走到一個公園,坐在公園的鐵椅上。
太陽不大,但天空很藍。公園裡有一個老人在運動,幾個媽媽站在樹蔭下聊天。一個賣臭臭鍋的攤車停在公園旁邊,中午還沒到,已經有人在擺桌椅了。
她想起第 1 章的那天下午,她站在騎樓下,抱著紙箱,不知道下一步在哪裡。那是四個多月前的事了。
四個多月前的她,連英文自我介紹都說不出來。四個多月後的她,坐在一間公司的會議室裡面,用英文告訴面試官——雖然不流利、雖然不完整,但她在學。
趙姐問她「怕不怕」,她說「怕,但想試試看」。她現在遇到不會的事情,第一個反應不是逃避,是「我來學」。
彩雲坐在鐵椅上,看著藍天,忽然很想打電話給什麼人。她拿出手機,想了一下,撥給了建宏。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喂,怎麼了?」建宏的聲音有一點驚訝,因為她平常不會在白天打電話。
「面試結束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很平靜。
「嗯,結果呢?」
「主管說等她的消息,但我想她人很好。」
「那就好。」建宏說。
彩雲坐在鐵椅上,看著前面的公園的樹被風吹動。她傳了一條訊息給建宏:「不管結果怎麼樣,我已經盡力了。」建宏回了一個讚。
回到家,奕丞在客廳堆樂高。她走過去,從背後抱了一下奕丞。
「媽媽妳回來了!」
「嗯。」
「你今天去哪裡?」
「面試。」
「那上了嗎?」
「還不知道。但如果上了,媽媽就可以去一個新的地方工作了。」
奕丞轉過頭看她。「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媽媽要用英文工作了。」
「英文!」奕丞大叫。「媽媽要用英文工作了!」
她笑了一下。「還沒確定啦。只是也許。」
「一定可以的。」奕丞說。他回過頭繼續堆他的樂高城堡。
彩雲進房間放下包包,換了居家服。坐在床邊,出了一口氣。
她想起在菲律賓最後一天,黑板上寫著「Last Day — Speech」,她走上台說:"Before I come here, I cannot speak English." 那時候她的英文底子真的是零。
此刻此刻,她坐在自己的床上,覺得時光過得好快。被資遣第一天坐在便利商店裡面看著求職網的自己,連「英文能力要求」這幾個字都不敢多看一眼。如今,她坐在一家外貿公司的會議室裡面,面對面跟面試官說了一句:「我在菲律賓學了一個月的英文,還在持續學習中。雖然不是很流利,但我很願意學。」
她說的時候,聲音沒有抖。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那道細紋還在——從牆角延伸到燈座旁邊。那時候她在想「我要不要去菲律賓學英文」,而此刻她在想「我要用英文工作了」。
同一道裂紋,她看它的心情已經完全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