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等待

面試結束到結果出來，過了四天。

彩雲每天早上七點起床，幫奕丞準備早餐、送他上學，然後走到咖啡廳，戴上耳機聽十分鐘的 Podcast。

今天聽的是一個英國女生在講職場英語中的委婉拒絕。

「Instead of saying 'That's a bad idea', you can try 'That's interesting, but let's think about other options'. That's a softer way to disagree.」

她聽了一遍，再聽一遍。然後把例句寫在筆記本上。

這是她連續第十一天這樣做。

從菲律賓回來以後，她已經養成了這個習慣。每天早上聽 Podcast，中午休息時背單字，晚上看英文字幕的影集。她發現自己能聽懂的部分從三成慢慢變成了五成、六成。有一次新聞提到一個歐洲國家的選舉，她居然全部聽懂了主播在講什麼——感覺像是一個很久沒游泳的人突然發現自己還記得換氣。

咖啡廳的店員是一個女生，看起來好像剛高中畢業，每次看到彩雲都對她笑了一下。彩雲不知道為什麼，但她們之間好像有了一種默契——彩雲永遠坐角落靠窗的位子，永遠點熱美式，永遠戴著耳機。

「又要聽英文？」店員有一天問。

「嗯。」

她在一個英文學習的 Line 群裡面。那個群是在菲律賓的時候秀智幫她加的，裡面有二十幾個學習者，大部分是上班族。每天都會有人打卡——今天學了什麼英文、今天看了什麼影片、今天不小心用英文夢到什麼。

今天早上秀智傳了一張她辦公室的照片，桌上堆著厚厚一疊英文報價單。「姐姐我今天跟韓國客戶全英文開會！雖然我文法亂飛，可是我們都懂對方在說什麼。」

彩雲看了笑了，回了一個讚。

從咖啡廳回到家，她坐在客廳拿出今天新的多益模擬題。她上禮拜剛考完正式的多益，收到成績單的那一天——四百五十分。

不多不少，比她預期的多了一點。

她跟建宏說的時候，建宏笑了一下。「很好。」

「四百五。」彩雲說。「看起來好像不是很高，但至少是一個數字。一個可以放在履歷上的數字。」

「那就貼上去吧。」

她當天晚上就把多益成績貼到履歷上。然後又加投了幾家需要英文能力的公司：一家物流公司的國外部門、一家軟體公司的行政助理、一家做材料的國際貿易公司。

她不確定那些公司會不會理她，但她已經學會了——投履歷就像播種子，你澆了水、曬了太陽，剩下的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中午，她在家裡煮飯。今天滷了雞腿、炒了一盤青菜、煮了番茄蛋花湯。奕丞從學校回來，書包往沙發上一丟，跑到廚房門口。

「媽媽，那個面試有上了嗎？」

「還不知道。」

「喔。」奕丞應了一聲，好像覺得這件事沒什麼大不了的。然後他又說：「媽媽妳什麼時候要教我英文？」

「你想學？」

「想。你都有在學。」

「好。那你從 Hello 開始。」

「 Hello ！」奕丞念得很正確，聲音整個客廳都聽得到。

建宏聽到了，從房間探出頭來，看著他們母子俩，嘴角微微翘起來。

那天晚上，奕丞睡了以後，彩雲和建宏坐在客廳。電視沒開，時鐘在牆上滴答滴答響。

建宏在看手機，彩雲在看她的英文筆記本。

「面談的事。」彩雲把筆記本蓋上。「如果不是他們，就是別家。」

「嗯。」建宏沒有抬頭。

「不管結果怎麼樣——」彩雲說。

建宏抬起頭來看著她。

「我已經不一樣了。」

建宏想了一下。「對。妳已經不一樣了。」

彩雲把他手裡的手機拿開。

「以前你跟我說『試試看又不會少一塊肉』，我那時候覺得你在講風涼話。」

建宏笑了。

「但我現在知道了。你那句話讓我走出去了。」

「那現在呢？」建宏問。

「現在都不用你講了。」彩雲說。

她發現自己的心情很平靜。不是那種「因為習慣了」的平靜，是「因為我真的變了」的平靜。

星期二，她接到另一家公司的面試通知——那家物流公司。她去面試了。是一個年輕的男主管，問她「多益多少」，她說了四百五，對方寫了下來。問「你有沒有做過國際貿易」，她說「我正在學」，對方笑了一下。面試結束出來，她發覺自己說話的語氣很穩，沒有發抖。

星期三沒有消息。星期四沒有消息。

她用那兩天又準備了另一個面試——一家做材料的國際貿易公司。女主管問她「你為什麼想學英文」，彩雲想了幾秒回答：「我四十歲以前覺得英文跟我沒有關係。可是我發現人生很多門是關著的，不是因為門鎖住了，是因為我不敢開。我想試試看把門推開。」

女主管聽完笑了一下，說了一句「不錯」。她知道她不一定會上。可是她的心裡很踏實。

她用那兩天寫了一封英文信給秀智，告訴她台灣的近況、新工作的可能性。

「Hi Soji, I hope you are doing well. I am still learning English every day. Last week I had a job interview. I talked about my experience in the Philippines. The interviewer said 'not bad'. I think I am getting better.」

秀智回信說她上個月也去考多益，考了六百五，全班最高分。還說「姐姐你下次來菲律賓一定要來找我，我現在在宿霧工作，我們一起去海邊」。

彩雲把那封信留著，存在一個叫「鼓勵」的資料夾裡。

星期四晚上，奕丞在房間寫作業，建宏在客廳看電視。

彩雲一個人在房間裡，打開筆記本，寫了一張清單。清單上面寫著「我今天可以做到的事情」：

用英文自我介紹。 看懂工作上的英文郵件。 在便利商店用英文結帳。 鼓起勇氣走進一個陌生的辦公室。 在台上用英文講一分鐘。 讓兒子知道媽媽在學英文。

她看了看這六件事，然後在後面又寫了第七件事——

不管結果如何，我都已經不一樣了。

「媽媽！」奕丞從房間跑出來。

「嗯？」

「妳會說英文嗎？」

「會一點點。」彩雲把手機放下。

「妳說給我聽！」

她笑了一下，用英文說：「Hello. My name is Caiyun. I am your mother.」

奕丞拍手，笑得整張臉都皺起來。「媽媽好厲害，會說英文！」

「沒有啦，只會一點點。」

「那也很厲害。」奕丞說完，跑回房間繼續寫他的數學。

彩雲轉頭看建宏。建宏也在看她。

「不管結果怎樣，妳已經不一樣了。」建宏說。

彩雲把手裡的手機翻過來又翻過去。

「真的嗎？」

「真的。以前的妳，聽到英文就躲。現在的妳，聽到英文就往前。」

彩雲沒有說話。她想起在菲律賓打電話回台灣哭的時候——「我不會，我就是不會。」她那時候說。

「你不需要會，你只需要說。」建宏那時候回答。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開始往前走了？也許就是從她決定報名菲律賓的那一天開始，這個改變就已經在醞釀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她想起在菲律賓的日子、Miss Grace 說的「English is not a test. English is talking.」、建宏說的「試試看又不會少一塊肉」、奕丞說的「那也很厲害」。

她想起自己站在公司門口的恐懼——那種不曉得未來的恐懼。可是此刻，躺在床上，她已經不再害怕了。因為她已經知道：不管發生什麼，她都會站起來。

電話響了。

彩雲看一下時間，九點四十三。

她在床頭櫃上摸到手機。一個她不認識的市話號碼。

「喂？」

「是林小姐嗎？這裡是晨暘國際。我是趙姐。」

彩雲的心跳忽然很快。她吞了一口口水。

「是。」

「我想通知你，我們決定錄取你了。你的工作從下週一開始，工作內容就像我面試的時候跟你說的——訂單處理、英文郵件紀錄、協助業務。有問題嗎？」

「沒有。」彩雲說。她的聲音比她想像的還要穩。

「那就下週一早上八点半見。」

「好。謝謝。」

掛掉電話，客廳安靜得只剩冷氣運轉的聲音。

彩雲坐在床上，手裡握著手機，覺得這個小小的世界好像不一樣了。

她聽到建宏從客廳走過來的聲音。

「誰打來的？」

「我錄取了。」彩雲說。

建宏站在門口，看著她。

「我就知道。」

「你怎麼知道？」

「因為妳已經不一樣了。」建宏笑了一下。

彩雲的眼眶很熱，但她沒有哭。她用力吸了一口氣，把所有的情感都吞了回去。

「有沒有要慶祝？」建宏問。

彩雲想了一下。「不用。」她說。「我只想好好睡一覺，然後明天繼續往前走。」

「好。」建宏幫她關了房間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