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第 20 章:彩雲的英語課
第 20 章:彩雲的英語課
咖啡廳角落的位子,彩雲面前放著一本英文教材、一杯拿鐵、和一台打開的筆電。
那是九月中的一個星期六。台中的天氣還是熱的,但咖啡廳裡的冷氣配合窗外的陽光,變成了某種慵懶的舒適。她已經習慣了每個週末來這裡——聽一個單元 Podcast、看一集英文影集、或寫一封英文 mail 給自己練習。
從開始新工作到现在,過了兩週。她每天坐在辦公室裡面處理訂單、回覆英文郵件、看客戶丟過來的文件。常常還是看不懂,常常還是要用手機查。但同事小萱跟她說「沒關係,我剛來的時候連 PO 單都不會看」。她心裡覺得踏實了一點——原來不是只有她不會。
今天她在寫一封英文信。不是工作上的,是寫給秀智的。
她打了一句:「Dear Soji, how are you? I hope you are doing well.」
刪掉。重寫。
「Hi Soji, how is everything? I heard that you got promoted. Congratulations!」
她看了看,覺得 Congratulations 這個字完全打到心了。秀智兩個月前傳訊息說她升了小組長,每天都在用英文跟日本、韓國的客戶開會。
她繼續打。
「I have been busy with work. My job is interesting but challenging. Every day I learn new words.」
她打完以後,又打了一行中文翻譯,自己確認意思是不是對的。
「我一直很忙。我的工作很有趣但也有挑戰性。每天我都會學到新的單字。」
嗯,對的。
她按下 Send。
然後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台中,九月的陽光有一點斜,照在對面的機車停車格上,每台機車的後照鏡都閃著碎碎的光。
她想起了很多事。
她想起三月的那個早上,公司小會議室的霉味、麗美的金色戒指、被裝進紙箱的四年多時光。她想起站在公司門口的騎樓下,紙箱抱在胸前,不知道下一步在哪裡。整個世界只有她停了。
她想起第五天的晚上,她在紙上反覆寫著「十萬塊……」,然後建宏說——「錢的事我再想,你去吧。」那種穩不是無所謂的穩,是已經決定了的穩。
她想起飛機上看著台灣變小,心想:我到底在做什麼?她想起克拉克機場的濕熱、subnet上陌生的臉孔、宿舍裡永遠在轉的風扇、秀智的笑聲。她想起第一天走進教室, Miss Grace 問她「What is this?」,她只會說「Apple」。Miss Grace 笑了一下說「Good」。那個「Good」裡面沒有憐憫,只有肯定。
她想起打電話回台灣時哭了,建宏說:「你當初連一句英文都說不出來,現在可以跟同學聊天了。」那時候她覺得他在安慰她。但現在她知道——那是事實。
她想起最後一天上台講話:「Before I come here, I cannot speak English. Now I can talk to my friends. I am not good. But I am better.」——只是 better,不是 best,但 better 就夠了。
然後就是找工作、面試、被拒絕、再面試。第一天上班打開 Outlook,二十三封英文 mail。
──如果那時候有人告訴我,資遣是禮物,我一定會笑出來。
資遣是現實——是公司撐不下去、她很硬很痛的轉彎。但如果没有被資遣,她不會去學英文,不會去菲律賓,不會知道四十歲也可以從頭學一個不會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她不會知道自己其實可以——可以開口、可以嘗試、可以在不敢的時候還是往前走。
她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滑到建宏的名字。
然後她打了一行字。
「謝謝你當時叫我去學英文。」
她知道建宏大概在工廠裡面忙,不會馬上回。但她不在乎。
她繼續喝她的拿鐵。拿鐵有一點苦,但她已經習慣了這種苦——就像她習慣了每天早上聽英文、中午查單字、晚上寫句子。以前她覺得這些是苦差事,但現在她知道,那些「苦」其實是她在往前走的時候,腳步踏在地面上的聲音。沒有那些聲音,她就沒有在前進。
她又想起在宿霧海邊,一個賣貝殼的媽媽問她「Where are you from?」,她回答「Taiwan」,媽媽笑得很開心,說「I love Taiwan people」。她發現——語言是人跟人之間的橋樑。
Mr. 洛弟曾在課堂上大喊:「Louder! Don't be shy! I don't care if you're wrong, I care if you try!」——不怕丟臉,只怕你不開口。也因此她記住了:It's okay to make mistakes. Making mistakes means you're learning.
過了大概八分鐘,手機震了一下。
建宏回四個字。
「妳自己辛苦。」
彩雲看著這四個字,笑了一下。
她自己辛苦,但他也在那個辛苦裡面。在她去菲律賓的那個月,他一個人煮飯、接送奕丞、簽聯絡簿、上班、加班,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他是那種把辛苦吞進去不說的人。
她把手機收起來,收拾桌上的東西。
走出咖啡廳的時候,門口的風有一點涼,但太陽還是暖的。
她走過公益路的人行道,經過早餐店、美髮店、便利商店。每一間店都很平凡,平凡得像是從來沒有特別注意過。
可是她現在會說了。
早餐店是 breakfast shop。美髮店是 hair saloon。便利商店是 convenience store。
她抬起頭,看著台中的天空。九月了,夏天在慢慢退,但今天太陽還是很好。一台飛機從天上飛過去,留下一道白色的雲尾。她想起她從菲律賓回來的那一天,也是看著天空——
那天她回到家的時候,建宏說「妳回來啦」,好像她只是去樓下買個東西。但她知道,她不是原來那個人了。
她走到公車站,等回家的公車。公車來了,她刷悠遊卡,找了後面的位子坐下。
窗外的台中在她眼前滑過去。她經過了那家便利商店——以前被資遣後,她每天去那裡用筆電找工作,喝著涼掉的咖啡,覺得人生大概就是這樣了。
但不是。
公車到站,她下車。走回租屋處,鑰匙插進門鎖。
開門。
奕丞在客廳堆樂高,看到她回來,抬頭說:「媽媽!」
「嗯,我回來了。」
建宏在廚房,探出頭來。「妳今天比较早。」
「嗯。事情做完了。」
她把包包放在椅子上,走到廚房門口。建宏正在流理台前面切水果。
「你今天工廠還好嗎?」
「還好。」建宏把一片蘋果遞給她。
她接過來咬了一口。很甜。
奕丞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張考卷。「媽媽!我數學考九十分!」
「很好啊。」彩雲蹲下來看考卷。「你進步了。」
「對!因為我每天都有練習。」奕丞很得意。
彩雲摸了摸他的頭。「好,繼續保持。」
奕丞跑回客廳繼續堆樂高。建宏在旁邊繼續切水果。
彩雲站在那裡,看著這個住了好幾年的客廳——沙發上的靠枕、茶几上那本每天都在寫的英文筆記本。
窗外的陽光正好,林彩雲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