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第20章　林伯伯的決定

第20章　林伯伯的決定

孫立偉到林伯伯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客廳的日光燈開著，比上次亮了一些。桌上放著兩杯茶，林伯伯已經泡好了。

牆上那張老照片前面，多了一張新的照片——林伯伯的太太。

「我太太。」林伯部指了指那張照片。「上次你走了以後，我把她的照片掛上來了。」

「她看起來很溫柔。」

「她走之前瘦了很多。但以前的她，是這樣子的。」

孫坐下來，喝了一口茶。

「林伯伯，你找我來，是有什麼事嗎？」

林伯伯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牆上的兩張照片，看了很久。

「我昨天去掃墓。」

「你阿公的墓？」

「對。我每年清明、中秋、過年都會去。但昨天不是特別的日子，我自己去的。」

「為什麼？」

「因為我想問他。」

孫立偉沒有說話。

「我站在他的墓前面，跟他說：『阿公，有人來談都更了。這個房子，可能是最後一個了。你怎麼看？』」

「你阿公有說什麼嗎？」

「沒有。墓嘛，怎麼會說話。」

林伯伯笑了一下。那是一個很苦的笑。

「但我站在那裡的時候，我想到一件事。」

「什麼事？」

「我阿公蓋這棟房子的時候，四十二歲。我現在七十八歲。這棟房子已經七十年了。我住在這裡面的時間，比我阿公活著的時候還長。」

他停了停。

「但我在保護什麼？我是在保護阿公的房子，還是在保護我自己的記憶？」

孫立偉沒有回答。因為這個問題，只有林伯伯自己能回答。

「我太太走了三年。我每天一個人坐在這裡。膝蓋痛。屋頂漏水。上次下雨，水從三樓滴到一樓。我拿盆子接。滴了一整夜。」

他放下茶杯。

「我那個時候想，阿公，這就是你留給我的嗎？一個會漏水的房子？」

「所以你的答案是？」

「我太太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這棟房子是我們的，但你不能讓它變成你的牢。』」

「她知道你被綁住了。」

「她知道。她知道我放不開。」

林伯伯的眼光變得更堅定了。

「孫先生，我想要問你一件事。」

「你問。」

「如果我簽了，新的房子裡面，可以放我的東西嗎？我阿公的照片、我太太的照片、還有那個窗框——那個圓角的窗框，你上次說可以拆下來——」

「可以。新的房子可以好好設計。你的東西，都可以搬過去。」

林伯伯點了一下頭。

「那我簽吧。」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支筆，在同意書上一筆一劃地簽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以後，他把筆放下，看著孫立偉。

「我不是放棄我阿公的房子。我是讓我阿公的房子，用另外一種方式活著。」

「我知道。」

「新的房子會有電梯。我不用再爬三樓了。」

他的眼眶紅了。

「但我會想這裡。」

「你可以常常回來看看。我蓋好之前，你可以回來。」

林伯伯搖了搖頭。

「不用了。簽了就是签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框前面，摸了摸那個圓角的邊緣。

「這個窗框，是我阿公刨的。七十年了。」

他的手指滑過那個圓潤的邊。

「孫先生，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這個窗框，要留著。不管新的房子要怎麼蓋，這個窗框要留著。」

「我會跟建商說。」

林伯伯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走到門口，替孫立偉開了門。

「孫先生，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孫立偉走出門，站在巷子的夜色中。

他拿出筆記本，在林伯伯那一欄，把叉改成三角形。

二十一份了。

最難的那一戶，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