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第13章　林伯伯鬆動

第13章　林伯伯鬆動

孫立偉再去拜訪林伯伯，是在一個下雨的星期四。

他帶了一把傘、一份從張老師那裡拿來的都更計畫書、還有一盒林伯伯上次提到喜歡吃的太陽餅。

他按了門鈴。

等了很久。

門開了一條縫。

林伯伯的臉從門縫裡看出來。

「孫先生。」

「林伯伯，我帶了太陽餅來。」

林伯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太陽餅。

然後把門打開。

走進去，客廳跟上次一樣暗。牆上那張老照片還在——年輕男人站在一棟房子前面。

林伯伯把太陽餅放在桌上，沒有打開。

「你這次來，還是要談都更。」

「是。」

「我上次說過了。這是我阿公留下來的。」

「我知道。我今天是來聽你說的。」

林伯伯看著他，好像在判斷他是不是在說謊。

「聽我說？」

「對。我想聽你阿公的故事。」

林伯伯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到照片前面，用手指了指。

「這是我阿公。林火土。民國五十年，他四十二歲，蓋了這棟房子。」

「他做什麼工作？」

「做木工。一輩子做木工。這棟房子，是他自己設計的。你看這個窗框——」

他走到窗戶旁邊，指著窗框的邊緣。

「這個圓角，是他自己刨的。他說，有圓角的窗框，小孩子撞到不會受傷。」

孫立偉走過去看。窗框的邊緣確實是圓角的，磨得很光滑。七十年了，邊角還是圓潤的。

「他花了很多心血。」

「他花了一生的積蓄。」林伯伯的聲音變低了。「他跟我說，這棟房子，是要傳下去的。不是要賣的。」

「林伯伯，你阿公蓋這棟房子，是為了什麼？」

「為了家人。」

「對。為了家人。他如果還在，他會希望你住在漏水的房子裡嗎？」

林伯伯沒有回答。

「他如果還在，他會希望你每天爬三樓，膝蓋痛嗎？」

林伯伯轉過身來看他。

「你怎麼知道我膝蓋痛？」

「上次來的時候，你上樓梯的時候，手扶著牆。」

林伯伯沒有說話。

孫立偉繼續說。

「林伯伯，我不是要你賣掉你阿公的房子。我是要讓你阿公的房子，變成一個更好的房子。你阿公蓋這棟房子，是為了讓家人過得更好。不是為了讓家人守著一棟老房子。」

林伯伯走回沙發，坐下來。

他老了。坐下來的時候，膝蓋發出了一聲輕響。

「我太太走了三年了。」

「我知道。」

「她走之前，跟我說：『這棟房子，夠了。不要再撐了。』」

「什麼意思？」

「她的意思是，這棟房子已經老了。她不想要我花錢修。她說，夠了。」

林伯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但我修了。屋頂漏水，我花了二十萬修。牆壁裂了，我花了十五萬補。因為我答應過我阿公，這棟房子要傳下去。」

「林伯伯，你太太說的『夠了』，不是說房子不好。是說你不要再一個人扛了。」

林伯伯抬起頭，眼眶紅了。

「我一個人住在這裡。小孩都在外面。我每天爬三樓，膝蓋痛。屋頂又開始漏了。上次下雨，我拿三個臉盆接水。」

他停了一下。

「我太太走了以後，我每天晚上一個人坐在這裡。看著這張照片。想著我阿公。想著我太太。」

孫立偉沒有說話。

「我不是不願意都更。我是怕。怕我簽了以後，就什麼都沒有了。這棟房子是我跟我阿公、跟我太太最後的連結。房子沒了，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孫立偉把椅子拉近了一點。

「林伯伯，房子會沒。但你阿公的故事不會沒。你太太的記憶不會沒。這些東西，不在房子裡面。在你心裡面。」

林伯伯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爸爸也走了。他走的時候，什麼都沒留給我。但我記得他。我記得他教我騎車、記得他帶我去海邊、記得他罵我考太差。這些東西，不是房子可以裝的。」

林伯伯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雨變大了。

「我再想想。」

「好。我改天再來。」

孫立偉站起來，走到門口。

「林伯伯，太陽餅記得吃。不要放太久。」

林伯伯點了一下頭。

孫立偉走出門，站在屋簷下撐開傘。

他沒有在筆記本上寫任何記號。

因為他知道，林伯伯已經開始鬆動了。

不是因為條件、不是因為錢。

是因為他終於讓林伯伯說出他真正害怕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