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第4章　孫太太的擔憂

第4章　孫太太的擔憂

孫雅芳是在星期三晚上問他的。

「那個都更案，進行得怎麼樣？」

孫立偉正在看筆記本，頭也不抬。

「還在跑。」

「跑了幾戶了？」

「目前二十三戶。」

「有幾個同意的？」

孫立偉沒有馬上回答。

「兩個。初步答應，但還沒簽同意書。」

孫雅芳把碗筷放下。

「你接這個案子，前金拿了兩百萬。」

「對。」

「兩年內要完成。不然不退。」

「對。」

「你現在跑了二十三戶，只有兩個初步符合。剩下的二十七戶要怎麼辦？」

「繼續跑。」

孫雅芳沉默了一會兒。她起身把流理台擦乾淨，把廚餘收好。做完這些事，她才轉過身來。

「立偉，我不是要給你壓力。但我想知道，你有沒有算過，這個案子如果做不成，我們損失多少？」

「兩百萬前金。但做成了，整合費是成交價的4%。這個案子總價預估八億，4%就是三千兩佰萬。」

「你做房仲二十年，成交過最大的案子是多少？」

「三千萬。」

「然後你現在接了一個八億的案子，要做五十戶的整合，只靠你一個人？」

「我有打電話找朋友幫忙。」

「哪種朋友？」

孫立偉放下筆記本，看著她。

「雅芳，妳在擔心什麼？」

孫雅芳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坐下來。

「我擔心你太認真。」

「什麼意思？」

「你做房仲二十年，什麼案子沒碰過。但你看這個案子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看以前那些案子的時候，是在算佣金。你看這個案子的時候，是認真想要把它做完。」

孫立偉靠在椅背上，沒有否認。

「這個案子做完，你在台中都更界就出名了。」

「不是為了出名。」

「那是為了什麼？」

「五十戶、五十個家庭。如果都更成了，他們每戶都可以換新房子、住得更好。那些老房子，屋頂漏水、電線老化、沒有電梯。那些住在裡面的老人家，每天爬樓梯上三樓。妳知道嗎？林伯伯八歲了，他的膝蓋已經不好，每天還是要爬三樓。」

「所以你是在做功德？」

「我是在做我的工作。」

孫雅芳嘆了一口氣。

「我只是怕你太投入，到最後案子沒做成，人也累壞了。」

「不會。」

「你上一次通宵是什麼時候？」

孫立偉想了一下。

「前年。」

「那現在呢？」

他沒有回答。因為最近三天，他都在電腦前面研究都更法規到凌晨一點。

站上去、走到客廳，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我存的一些錢。不是很多。萬一案子不順利，至少我們的生活不受影響。」

孫立偉看著信封，沒有拿。

「我不會動到我們的生活費。」

「我知道你不會。但我還是要讓你知道，我在。」

孫立偉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的手因為常洗碗，指腹有點粗糙。但他握著的時候，覺得很安心。

「謝謝妳。」

「不用謝我。我只是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這個案子真的做不起來，不要硬撐。該收手就收手。」

孫立偉點了點頭，但他知道這句話他自己做不到。

他已經在這個案子裡了。

五十戶人家，他已經認識了二十三戶的名字。

那些人的臉、那些人的擔憂、那些人的故事，已經在他的筆記本裡。

現在放手，等於那二十三戶人家已經開始有了期望，又親手把它們毀掉。

他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