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阿嬤的最後一碗湯

第二十四章　阿嬤的最後一碗湯

孫劉金枝是在以晨創業第三年的冬天過世的。

走得很安詳。早上還在菜園裡拔菜，中午說有點累，躺下去就沒有再起來。

以晨回到彰化，辦完喪禮，在老家待了一個禮拜。

她走進阿嬤的廚房。

廚房很小。一個瓦斯爐、一個流理台、一個碗櫃。牆上掛著阿嬤用了幾十年的鍋鏟。

她打開碗櫃。裡面有阿嬤的碗、阿嬤的筷子、阿嬤的湯匙。

她拿出一個碗，盛了一碗水，放在桌上。

然後她坐在阿嬤常坐的那個位子上，看著那碗水。

她想到阿嬤說的「差不多」。

想到阿嬤煮的菜。偏淡、不愛放太多調味。

想到阿嬤說的「食材本身就有味道，不需要加太多」。

她一直以為自己在學阿姨。

但她的味道，其實是從阿嬤那裡來的。

淡的、乾淨的、吃得到食材本身的味道。

不是阿姨教的。

是阿嬤給的。

她坐在阿嬤的廚房裡，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淚一直流、停不下來的那種。

她想到阿嬤上來台北的那天。吃了她的滷味，說「差不多」。

那是阿嬤對她說過的、最接近「妳做得好」的話。

她沒有機會再讓阿嬤吃了。

但她知道，阿嬤的味道，已經在她的滷汁裡了。

每一鍋、每一塊豆乾、每一片海帶。

都有阿嬤的味道。

她坐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把碗洗乾淨，放回碗櫃。

她走出廚房，走出阿嬤的家，走回台北。

回到她的攤位。

站在攤位後面。

開始滷。

今天的滷汁，她沒有照任何步驟。

她只是聞。

聞今天的空氣、聞今天的食材、聞記憶中阿嬤廚房的味道。

然後她加。

醬油、冰糖、香料。

憑感覺。

滷了五十分鐘，她撈一塊豆乾試吃。

味道對了。

不是阿姨的味道。不是她以前的味道。

是一種新的、更深的、更沉的味道。

裡面有阿姨的三十年。

有阿嬤的一輩子。

有她的三年。

全部都在這一鍋滷汁裡。

她站在攤位後面，看著滷鍋裡冒出的蒸氣。

蒸氣往上飄，飄到路燈下面，散了。

但味道留下了。

在巷子裡。

在每一個吃過她滷味的客人記憶裡。

在她的手裡。

永遠不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