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第一章　油煙

第一章　油煙

孫以晨站在夜市入口，聞到第一口油煙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來對地方了。

不是什麼浪漫的直覺。是身體的反應——她的鼻子比腦子快，已經在分析空氣裡的成分：豬油、蔥酥、醬油、八角、還有一點點焦味。

「發什麼呆，走啊。」鍾月霞拉著她的手肘，帶她穿過人群。

夜市的人很多。多到以晨必須側著身子才能通過。兩邊的攤位燈光很亮，亮到她看不清楚攤商的臉，只看得到手——翻動的、撈起的、切下的、找錢的。

「阿姨的攤在最後面。」鍾月霞頭也不回地說。

最後面。以晨知道「最後面」在夜市裡代表什麼。最裡面、最暗、最少人經過。

鍾月霞的滷味攤在巷子盡頭，旁邊是一面牆和一個變電箱。攤位不大，一個不鏽鋼推車、兩個滷鍋、一盞日光燈。燈光照在滷汁上面，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油光。

「以後妳就站在這裡。」鍾月霞指了推車後面的位置，「前面我站，後面妳站。妳負責夾、包、找錢。我負責切、滷、招呼。」

以晨點頭。

「先洗手。指甲剪短，不要戴戒指，不要擦指甲油。」

以晨把手洗了。她的指甲本來就短，也沒有戒指。

「手套在左邊第二個抽屜。夾子不要碰到地面，碰到就換一支。」

以晨戴上手套。乳膠的味道讓她想起高職實習的廚房。

第一天晚上，她什麼都做不好。

夾豆乾的時候太用力，豆乾斷成兩半。客人皺了眉頭。找錢的時候手慢，後面排了三個人在等。阿姨沒有罵她，只是自己接手，動作快得像變魔術。

十一點收攤的時候，以晨的手在發抖。不是累，是緊張。

「第一天都這樣。」鍾月霞把滷鍋的蓋子蓋上，「明天繼續。」

以晨住的地方是阿姨家頂樓加蓋。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個小窗戶。窗戶看得到隔壁大樓的牆壁。

她躺在床上，聞到自己身上的油煙味。

手機震動。是阿嬤打來的。

「以晨啊，到台北了？」

「到了。」

「有沒有吃飽？」

「有。」

「那個阿姨對妳好不好？」

「好。」

「要聽話，不要給人添麻煩。」

「好。」

掛掉電話之後，以晨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紋。從燈座延伸到角落。

她想到一件事：她從彰化上來台北，帶著一個行李箱和兩萬塊。兩萬塊，在台北能活多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已經站在這裡了。

夜市入口的油煙味還留在她的衣服上。

她沒有換衣服。就那樣躺著，聞著那個味道，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