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阿嬤上來台北

第十九章　阿嬤上來台北

孫劉金枝上來台北的那天，是一個週六。

以晨去車站接她。阿嬤穿著一件碎花襯衫、黑色褲子、布鞋。手上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自家種的青菜。

「阿嬤，妳怎麼帶這麼多東西？

「妳在台北吃不到好的。」

以晨接過塑膠袋。很沉。

她帶阿嬤去夜市。不是去自己的攤位。是去阿姨的。

「阿姨，這是我阿嬤。」

鍾月霞正在切豆乾，抬頭看了一眼。「金枝姊。」

「月霞。妳還在做？」

「還在。」

「三十年了。」

「嗯。」

兩個老人對看了一下。然後阿嬤說：「我吃看看。」

以晨幫阿嬤夾了一份豆乾、一份海帶、一顆滷蛋。

阿嬤吃了一口豆乾。

嚼了很久。

沒有說話。

又吃了一口海帶。

還是沒有說話。

最後吃滷蛋。

吃完之後，她把筷子放下。

「可以了。」

以晨不知道「可以了」是什麼意思。

「阿嬤，好吃嗎？」

「妳阿姨做了三十年。味道當然可以。」

然後阿嬤轉頭看以晨。「妳的呢？」

「什麼？」

「妳的滷味。我要吃妳的。」

以晨帶阿嬤走到自己的攤位。

她夾了一份豆乾、一份海帶、一顆滷蛋。手有一點抖。

阿嬤吃了一口豆乾。

嚼了很久。

比吃阿姨的還久。

然後她放下筷子。

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以晨的心跳很快。

「阿嬤？」

「差不多。」

以晨愣住了。

「差不多」是阿嬤最高的讚美。

阿嬤從來不說「好吃」。只說「差不多」或「差多了」。

「差不多」就是：可以了。夠好了。我認可了。

「阿嬤……」

「妳的味道跟我的不一樣。但妳有妳自己的東西。」阿嬤看著她，「妳阿嬤我煮了一輩子菜，知道什麼叫『自己的味道』。妳有了。」

以晨的眼眶紅了。

她沒有哭。只是紅了。

「謝謝阿嬤。」

「不要謝我。是妳自己做的。」

阿嬤站起來，走到攤位旁邊，看了一圈。

「妳的攤位很小。」

「夠用了。」

「嗯。」阿嬤點頭，「夠用就好。」

那天晚上以晨帶阿嬤回到阿姨家。阿嬤睡她的床，她睡在客廳的沙發上。

她躺在沙發上，想著阿嬤說的「差不多」。

這是她來台北之後，第一次覺得自己做到了什麼。

不是因為營業額、不是因為部落客的文章、不是因為客人的留言。

是因為阿嬤說「差不多」。

這三個字，比任何讚美都重。

她閉上眼睛。

身上的油煙味已經淡了。

但她覺得那個味道已經成為她的一部分了。

洗不掉了。

也不想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