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第五章　阿嬤的電話

第五章　阿嬤的電話

孫劉金枝每個禮拜天晚上八點打電話來。

從以晨有手機開始，十幾年沒斷過。

「以晨啊。」

「阿嬤。」

「有沒有吃飽？」

「有。」

「工作怎麼樣？」

「還好。」

「有沒有在賺錢？」

以晨看了一下手機裡的銀行 App。餘額：九千八。

「有。」

「妳不要騙阿嬤。」

「沒有騙。」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以晨，妳如果不行，就回來。阿嬤這裡有得住、有得吃。」

「阿嬤，我沒有不行。」

「妳從小就這樣。什麼都不說。」

以晨沒有回答。因為阿嬤說的是真的。

她從小就不會說。在學校被欺負不說、考試考差了不說、上來台北的前一天晚上哭了一整夜，也沒有說。

「阿嬤，我真的還好。」

「好。那妳要照顧身體。」

「好。」

「不要熬夜。」

「好。」

「要吃飯。」

「好。」

掛掉電話之後，以晨坐在床邊，看著銀行 App 裡的數字。

九千八。

她在台北住了七個月。戶頭從兩萬變成九千八。

阿姨沒有收她房租，但餐費、交通費、日用品，每一樣都是錢。

她開始在收攤後去對面的水果攤幫忙。水果攤的老闆娘看她手腳俐落，讓她每天幫忙收攤、整理貨架。一個小時兩百塊。

不多。但夠她每個禮拜多存一千塊。

鄭安澤有一天看到她蹲在水果攤後面整理紙箱。

「妳在幹嘛？」

「打工。」

「妳不是已經在打工了？」

「那個不算。這個才算。」

他蹲下來幫她整理。

「妳缺錢？」

「沒有。」

「妳的臉說有。」

她沒有回答。

「以晨。」

「嗯？」

「如果妳需要幫忙，跟我說。」

「不用。」

「為什麼不用？」

「因為我不想欠人。」

他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整理紙箱。

「好。那我不幫妳。但如果妳需要，跟我說。」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著阿嬤說的「回來」。

她可以回去。回彰化、回阿嬤家、找一份穩定的工作、過穩定的日子。

但她不想。

不是因為台北有什麼好。是因為她還沒有做出任何東西。

她還沒有滷出一鍋屬於自己的味道。

她還沒有讓阿嬤吃到她做的滷味。

她還沒有讓阿姨說一句「妳可以了」。

她還沒有。

所以她不走。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九千八。

夠她再撐兩個月。

兩個月之內，她要學會阿姨的滷汁。

然後，她要調出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