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第十四章　八千塊

第十四章　八千塊

趙婉芬是在失業後第三週來台北的。

沒有先說。直接出現在慕晴的套房門口，手上提著兩個塑膠袋，裡面是滷味、水果、和一罐自己醃的豆腐乳。

「媽——妳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妳。」趙婉芬走進來，環顧了一圈。套房很小，一張床就佔了三分之一。她沒有說什麼，把東西放在唯一的一張桌子上，開始整理。

慕晴站在門口，看著她媽把滷味拿出來、把水果洗好、把豆腐乳放在冰箱裡。動作很熟練，像是她早就知道會來。

「妳怎麼知道我今天在家？」

「妳每次找不到工作都在家。」趙婉芬頭也沒回，「坐著，吃東西。」

慕晴坐下來。

趙婉芬坐在床邊，看著她吃。

「找到工作了嗎？」

「還在找。」

「找了多久了？」

「三個禮拜。」

「有面試嗎？」

「有。但都沒有下文。」

趙婉芬沉默了一下。

「妳要不要考慮考公務員？」

「媽。」

「好啦，我不講。」

她們安靜地吃著滷味。窗外有車子經過的聲音，樓上有人在搬東西。

「慕晴。」

「嗯？」

「妳知道媽媽不是要給妳壓力。」

「我知道。」

「我只是擔心妳。」

「我知道。」

趙婉芬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妳爸爸當年也是，工作不順，在家裡蹲了半年。後來去考公務員，考上了，就穩了。」

「爸是爸，我是我。」

「我知道。但妳是我女兒。」

慕晴放下筷子。

「媽，我沒有要妳擔心。我會找到工作的。」

「我不是擔心妳找不到工作。我是擔心妳不開心。」

慕晴看著她媽的背影。五十幾歲了，頭髮白了三分之一，背有一點駝。

「我沒有不開心。」

「妳騙我。」趙婉芬轉過來看她，「妳從小就這樣，不開心也不會說。」

慕晴沒有回答。

那天晚上趙婉芬睡在慕晴的床上，慕晴睡在地板上。她聽著她媽的呼吸聲，想著很多事。

她想到她媽說的「擔心妳不開心」。

不開心。她有多久沒有想過自己開不開心了？

在銀行的時候，她想的是業績、是手續費、是客戶配置。失業之後，她想的是履歷、是面試、是下一個工作。

她從來沒有想過：她開不開心？

她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的裂紋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她在那裡住了兩年，她知道它在哪裡。

第二天早上她媽走了。留下了一桌子的食物和一句話：「不要省錢，要吃飽。」

慕晴站在門口，看著她媽走下樓梯的背影。

她回到房間，打開手機，看著銀行帳戶的餘額。

八千塊。

不是八千多。是八千整。

她算了一下：房租六千五、手機費五百、網路費四百、交通費……

她坐在床邊，看著那個數字。

八千塊。

她想到方啟明說的「自己來」。

自己來需要什麼？需要一個辦公室、需要一個牌照、需要客戶、需要錢。

她什麼都沒有。

只有八千塊。

她打開筆記本，翻到「走自己的路」那一頁。

在下面寫了一行字：

**「如果走不了呢？」**

她看著這行字，把筆放下。

然後她拿起手機，打給方啟明。

「方先生。」

「慕晴。」

「你上次說的，還算數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算數。」

「我想試試。」

「好。你明天來我辦公室。」

她掛掉電話，坐在床邊。

八千塊。

她不知道這夠不夠。

但她知道，如果她不試，就永遠不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