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第一章 報到
第一章 報到
沈慕晴站在銀行玻璃門前，看著裡面的自己。
外套是新的，深灰色，兩千八，她猶豫了三天才刷。裙子是黑的，剛好在膝蓋上方一公分，不短不長，安全。頭髮梳成低馬尾，沒有碎鬢角，沒有顏色。她看起來像一個準備面試的人。
但門上的貼紙寫的是「歡迎新進同仁」。
她推門進去。
大廳的冷氣很強，皮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比她預期的還響。三個人同時轉頭看她——櫃台行員、保全、還有一個穿淺藍色襯衫的女人。
「慕晴？」女人走過來，笑容很滿，「我是程芷珊，帶妳一個月的學姊。」
程芷珊比她高半個頭，妝容精緻到睫毛根根分明，说话的時候身體會微微前傾，讓人覺得自己被重視。慕晴以前在學校做報告學過這招，但做不出這麼自然。
「謝謝學姊。」
「叫我芷珊就好。」她接過慕晴手上的資料夾，「你分到理專部，在二樓。先帶妳繞一圈，等等副理會跟妳說幾句話。」
慕晴跟在後面，經過櫃台、經過外匯櫃台、經過一排印表機。走廊上貼著去年的業績排行榜，第一名是楷芷珊三個字後面跟了一串數字。
「去年做不錯。」慕晴只能找到這句話。
程芷珊頭也沒回：「還行啦，市場好而已。」
二樓的辦公室比一樓安靜。每個人都有隔板，隔板上的照片大同小異——和家人、和寵物、和業績獎座。電腦螢幕上一律是股票看盤軟體和 Excel。空氣裡有咖啡和列印紙混在一起的味道。
「位置在那個角落。」程芷珊指了一張空桌，「前任三個月前離職的，位置空了很久，妳就坐那。」
桌上有鍵盤、有滑鼠、有一疊沒整理過的文件，還有一個乾掉的馬克杯。
「等一下行政會來收杯子，資料先慢慢看，不要急。」程芷珊壓低聲音，「不過我建議你先把客戶名冊翻一遍，会比较知道公司在幹嘛。」
慕晴坐下來。椅子有點低，她轉了轉把手，調高一些。打開第一個資料夾的時候，她就知道接下來幾個禮拜不會太好過。
前任理專留下來的客戶資料像是被颱風掃過。檔案有的用鉛筆寫、有的用立可白塗掉重寫、有的乾脆只剩一張名片夾在裡面。聯絡電話有手機有市話，有的還註明「太太接不要講是銀行」。
她抽出筆，開始分類。
中午的時候程芷珊遞了一杯超商咖啡過來。
「第一天就這麼認真？」
「資料有點亂，想先整理。」
程芷珊靠在隔板上，喝了一口自己那杯：「前任那個人，怎麼說呢，做事情比較不仔細。但他業績其實還行，嘴甜嘛，客戶都喜歡他。後來被挖去別家了。」
慕晴抬頭看了一眼。程芷珊的表情像是說「這個產業不是靠認真就能活的」，但也可能只是慕晴自己想太多。
「中午要一起吃飯嗎？樓下有自助餐，對面有便利商店，看你。」
「我帶便當了。」慕晴說。是真的。她昨晚多煮了一些。
「好，那下午两点副理會來找你，要有心理準備，他喜歡問人為什麼要當理專。」
慕晴點頭。
程芷珊走之後，辦公室安靜下來。午休時間有人在椅子上仰著睡、有人戴耳機看手機、有人出去抽菸去了。
慕晴打開便當盒。白飯、炒青菜、一塊滷雞腿。她吃了一半，把剩下的蓋起來，繼續看資料。
下午两点，副理來了。
他姓黃，四十幾歲，肚子微微突出，襯衫紮不整齊。他拉了一張椅子坐到慕晴對面，椅子發出一聲不太情願的嘎吱聲。
「沈慕晴，金融系的。」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資料卡，「成績不錯。」
「謝謝。」
「為什麼要當理專？」
她準備好的答案是：「我想學投資理財的實務，也希望能在金融業發展。」
副理的表情沒有變化。他大概聽過幾百次類似的回答。
「理專這行，做久了你就知道。」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又叫了一聲，「專業是一回事，做人是一回事。芷珊會帶你，有問題問她。」
他說完就走了。
慕晴坐回位子上。隔壁隔板探出一顆頭，是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看起來比她大幾歲。
「第一關過了，」他說，「他問你問題的時候沒有皺眉代表及格。」
「之前有人皺眉嗎？」
「有。去年的菜鳥回答『因為錢多』，副理當場叫他回去等通知。」男生笑了笑，「我叫陳立，做兩年了。被動元件那區的客戶歸我。」
「沈慕晴。」
「我知道，妳的名貼已經貼上去了。」他指了隔板角落的名片格。
慕晴走過去看。沈慕晴三個字印在白色名片上，職稱寫「理財專員」，旁邊是銀行的 logo 和免付費電話。看起來很正式。看起來像一個正式的人。
她回到位子上，繼續整理資料。
五點半的時候有人開始收東西。六點的時候辦公室走了一半。七點的時候只剩慕晴和遠處一盞還亮著的燈。
她把最後一個歸檔的客戶資料夾放進櫃子，鎖好。關電腦的時候螢幕黑下來，反射出她的臉。
還是早上那個剛穿過玻璃門的人。但好像哪裡不一樣了。
她背起包包，搭電梯下樓。走出大門的時候台北市晚間新聞的跑馬燈正從她頭上掠過。捷運站入口在對面，車很多、人很多、空氣裡有廢氣和便利商店冷氣混在一起的味道。
手機震動。是她媽傳來的訊息：「第一天上班還好嗎？有沒有吃飽？」
她回：「還好，有吃。」
在地鐵上她打開手機備忘錄，記下第一天的事。不是什麼重要的內容——誰說了什麼話、哪個客戶資料有問題、程芷珊的笑容底下是不是有一層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看著車廂窗外隧道的黑暗，想著一件事。
她花了四年讀金融系，考了兩張证照，面試了三家公司，好不容易站在這裡。這裡有冷氣、有咖啡、有看起來很厲害的業績排行榜。
但她的桌上是別人留下來的爛帳，她的學姊笑裡有話，她的副理不相信她的答案。
她靠上椅背，閉上眼睛。
隔壁坐的小孩在吃雞排的香味飄進鼻子裡。
沒關係，她想。慢慢來。
但是心裡有一個聲音說：慢慢來，然後呢？
她没有回那個聲音。車進站了，門打開，她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