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第二章　爛帳

第二章　爛帳

前任理專留下的客戶資料，比慕晴想的還要亂。

不是普通的亂。是那種每一個檔案都有不同格式、不同版本、有的名字叫做「王太太（大）」、有的叫做「王太太（中）」的亂。她花了三個小時才確認，這兩個王太太是同一個人。

三週。

慕晴每天早上八點半進辦公室，晚上八點離開。她把所有客戶資料重新建檔，電話對了兩次，資產規模從財報裡重新撈過一次，連備註欄裡的「太太脾氣差、不要約中午」都一筆一筆謄進新的系統。

程芷珊走過來看了一眼她的螢幕。

「你這樣做很慢欸。」

「沒關係，我只想搞清楚。」

「搞清楚要做什麼？人都走了。」程芷珊拉了一張椅子坐下來，翹腳。「那個人的客戶大部分都歸我了，你就把基本的整理好就好，不用這麼細。」

「但他有幾個客戶資料裡面的配置很怪。」慕晴打開其中一個檔案，「這個陳先生，六十歲、退休，風險屬性開保守型，但他portfolio裡面有六成在科技股。前任幫他買的。」

程芷珊看了一眼螢幕，沒有特別反應。「有些人就是這樣，你跟他講風險他不聽，賺了算自己的，虧了就怪理專。」

「但如果市場修正，他會賠很多。」

「那是他的選擇。」程芷珊站起來，拍了拍慕晴的肩膀，「你把資料整理好就好。芷珊姐會處理。」

她走了之後，慕晴盯著螢幕上的數字。

六十歲。保守型。六成科技股。

她做了一個假設：如果市場跌兩成，這位陳先生的投资組合會虧掉十二萬。十二萬對一個退休的人來說是多少，她不太確定。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那不是個正確的配置。

她把這個案例寫進自己的筆記本。

第四週，她開始跟著程芷珊跑客戶。

第一站是內科的一棟辦公大樓，見一個做醫材生意的老闆，五十幾歲，短髮、指甲剪得很短、手腕上的錶看起來不便宜。

程芷珊一見他就笑了，笑的方式跟在辦公室不一樣——更放鬆、更真。「董仔，好久沒看到你，氣色很好欸。」

「哪有，最近都熬夜。」老闆倒了茶，桌上擺著竹科附近的建案廣告。

慕晴坐在旁邊，手上拿著筆記本。

程芷珊的話題從天氣、聊到小孩、聊到最近的市场，然後帶進那檔基金。

「這檔今年以來報酬率十二%，手續費雖然比一般高一些，但經理人操作很穩，我自己也有買。」程芷珊把 DM 翻到績效那頁，用手指點了點走势图。

老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续费多少？」

「前收1.5%，不過我相信兩年內絕對賺回來。」

慕晴看了一眼那檔基金的公開說明書。手續費1.5%，經理費1.8%，加起來3.3%。也就是說投資一百萬，什麼都還沒賺就先扣三萬三。

她沒有說話。

老闆簽了。

走出大樓的時候慕晴看了一眼程芷珊。

「那個手續費，好像有点高？」

程芷珊正在回手機訊息，頭也沒抬。「他有錢，不在意啦。」

「但报酬率扣掉費用，其實跟大盤差不多。」

程芷珊收起手機，轉頭看她。表情沒有不悅，但笑容收了。

「慕晴，你剛來，很多事你還不懂。理專不是在做投資顧問，理專是在做客戶關係。客戶信任你，你推薦什麼他都會買。重點不是那檔基金好不好，重點是他信不信你。」

「但如果他發現報酬不如預期——」

「那時候你已經拿到佣金了。」程芷珊說完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手臂，「我沒有要教你壞，這是現實。你慢慢就會懂。」

那天晚上慕晴坐在自己的小套房裡，吃著從便利商店買的涼麵，想著白天的事。

她的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牆上貼著大學畢業時的照片，照片裡的她笑得很大聲，旁邊是室友。

她打開筆電，把那檔基金的費用結構和報酬率重新算了一次。扣掉所有費用之後，過去三年的年化報酬率是4.2%。同期大盤指數的年化報酬率是5.1%。

也就是說，扣掉費用之後，這檔基金輸大盤。

她把數據截圖存檔。

手機響了。林柏翰傳來的訊息：「今天怎麼樣？」

他們認識三個禮拜了，是朋友介紹的。林柏翰在竹科當工程師，週休二日、見紅就放、年薪破百。他第一次見到慕晴就說「你看起來很文靜」，慕晴不知道這算誇獎還是描述。

「還好，在整理資料。」她回。

「不要太累，早點睡。」

「嗯。」

她沒有跟他說今天的事。不是刻意隱瞞，只是不知道怎麼解釋。她還不確定自己對這件事的看法是什麼——是程芷珊說的那樣，這就是現實？還是有什麼地方不對？

她關了筆電，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紋，從燈座延伸到角落。她搬進來的時候就有了，房東說不影響結構。

不影響結構，但就是在那裡。

她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三個客戶要跑。其中一個就是那個六十歲、保守型、六成科技股的陳先生。

她決定找機會跟他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