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第三章 洗臉
第三章 洗臉
約陳先生那天,程芷珊臨時被主管叫去開會。
「你先去,就跟他聊聊天,不要急著推東西。」程芷珊拿起包包,走了兩步又回頭,「他脾氣不太好,你忍一下。」
慕晴一個人搭捷運到中山站,走進約好的咖啡廳。
陳先生已經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黑咖啡,手機橫著看股票。他比慕晴想像中瘦,頭髮灰白,穿polo衫,看起來不像六十歲,比較像五十出頭但很累的那種五十出頭。
「陳先生您好,我是銀行的沈慕晴。」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怎麼不是芷珊來?」
「程經理今天臨時有會,請我代替她過來。」
「你幾歲?」
「二十八。」
他哼了一聲,低頭繼續看手機。
慕晴坐下來,把資料放在桌上。她帶了重新整理過的資產配置表,還有她花了一個晚上做的建議書。
「陳先生,我看了您的投資組合,想跟您討論一下配置的問題。」
「什麼問題?」
「您目前的風險屬性是保守型,但持股有六成在科技類股。以您的年紀和風險承受度來看,這個比例可能偏高。」
陳先生放下手機,看著她。
「你是在教我怎麼投資?」
「不是,我只是想確認這個配置是否符合您目前的狀況。如果市場出現比較大的修正——」
「我投資的時候你還在念國小。」
慕晴沒有退縮,但也沒有繼續。她等他說話。
「我買這些股票的時候,你們銀行還沒出生。」陳先生喝了一口咖啡,「我做醫材業務做了三十年,竹科那些老闆我哪個不認識。你跟我說科技股風險高?我比你知道那些公司在幹嘛。」
「我理解您的經驗,但——」
「你那個芷珊姐,每次來都陪我聊天、喝茶、聽我講以前的事。你來了十分鐘就要改我的配置。」他站起來,放下兩百塊在桌上,「你回去跟你的主管說,如果要換人,就不要換一個菜鳥來。」
他走了。
慕晴坐在原位,面前的咖啡還沒動。
咖啡廳裡放著不知道哪個年代的爵士樂,隔壁桌的兩個女生在討論去沖繩的行程。一切都很正常,只有她的筆記本上寫到一半的字停在那裡。
她坐了十分鐘,把資料收好,結帳離開。
回到辦公室,程芷珊已經回來了。
「怎麼樣?」
「他不高興。」
「怎麼了?」
慕晴把經過講了一遍。程芷珊聽完,嘆了一口氣。
「慕晴,我跟你說過,客戶關係第一。」
「但他的配置真的有問題。」
「有問題也是他的錢。」程芷珊的語氣沒有責備,但有一種疲倦,像是她已經解釋過很多次同樣的事,「你今天是去維護關係的,不是去上課的。」
「如果市場跌了,他會怪我們。」
「市場跌了,所有人都會怪理專。市場漲了,沒有人記得你。」程芷珊打開自己的電腦,「你剛來,還不知道這行的規矩。慢慢學。」
慕晴回到位子上。
隔壁的陳立探頭過來。「被洗臉了?」
「你怎麼知道?」
「菜鳥第一關。我以前也被一個阿嬤罵過,說我穿皮鞋太年輕看起來不可信。」他笑了笑,「後來我改穿素面的,看起來老十歲,業績就上去了。」
慕晴沒有笑。
她打開陳先生的檔案,看著那個配置。六成科技股。保守型。六十歲。
她想起陳先生說的話:「我投資的時候你還在念國小。」
也許他說得對。也許她的專業在他三十年的經驗面前什麼都不是。
但她還是覺得哪裡不對。
那天晚上她沒有馬上回家。她在辦公室待到九點,把那檔基金的公開說明書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管理費、經理費、保管費、申購手續費、贖回手續費。每一項都白紙黑字寫在那裡。
她把所有費用加總,做了一張表。
然後她把那張表存在一個資料夾裡,檔名叫做「總有一天」。
手機響了。林柏翰傳來晚餐的照片,雞腿飯,看起來很油。
「吃了嗎?」他問。
「還沒。」
「要不要出來吃?」
她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十五分。
「太晚了,我明天還有事。」
「好吧,早點休息。」
她收起手機,關了電腦。
走出銀行的時候,台北的夜晚跟早上不一樣。早上是趕著上班的人,晚上是趕著回家的人。她站在路口等綠燈,旁邊是一個穿西裝的男生在講電話,聲音很大,在抱怨主管。
綠燈亮了。她跟著人群過馬路。
她想到陳先生的眼神。不是憤怒,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被一個晚輩質疑的屈辱,又像是某種她還讀不懂的疲倦。
她想到程芷珊說的話:「這是現實。」
也許是。
但她還不想這麼快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