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第四章　名片

第四章　名片

第三次去見陳先生，她才見到方啟明。

那是一個週六的下午，陳先生打電話到銀行，說要看最新的對帳單。程芷珊休假，主管把這個任務丟給慕晴，順便交代：「去看看就好，不要多嘴。」

她到了陳先生住處附近的便利商店，他已經坐在裡面的座位區了，面前放著一杯超商咖啡和一份報紙。旁邊坐了一個男人在看手機，五十出頭，穿深藍色夾克，頭髮剪得很短、很整齊。

慕晴把對帳單印出來，走過去。

「陳先生。」

「坐。」

她把報表攤開，指著幾個數字說明上個月的損益。陳先生聽了幾句，揮揮手說：「你直接告訴我賺還賠。」

「整體小虧，主要是科技股那幾檔回檔。」

「跌多少？」

「帳面上大概8%。」

陳先生的眉頭皺了一下。8%。大概是十四萬。

旁邊的男人抬起頭，看了慕晴一眼，又低頭繼續看手機。

「你有建議嗎？」陳先生問。

慕晴想起程芷珊的叮嚀，想起主管的交代。但她也想起了那道從燈座延伸到角落的裂紋。

「以您目前的年紀，我會建議把科技股的比例降到四成以下，轉一些到配息型的 ETF 或債券型基金。這樣就算市場繼續跌，您的現金流不會受到太大影響。」

陳先生沒有說話。

「當然這只是建議，最終還是看您的決定。」

沉默了大概五秒。旁邊的男人把手機收了，看著陳先生。

「老陳，這個小女生講的你不聽，你要聽誰的？」

陳先生瞪了他一眼。「你閉嘴。」

男人笑了笑，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慕晴。

「我叫方啟明。以前在金融業，現在退休了。你的建議是對的，不過你講的方式可以再圓滑一點。」

慕晴接過名片。白底黑字，只有名字、手機號碼和一個 Email，沒有公司、沒有頭銜。

「謝謝方先生。」

「叫我啟明就好。」他把手機放進口袋，「你叫什麼名字？」

「沈慕晴。」

「慕晴。」他唸了一遍，像是把這兩個字在嘴裡秤了秤重量，「你剛入行？」

「快三個月了。」

「快三個月就敢跟客戶說實話，不錯。」他看了陳先生一眼，「老陳，你考慮一下。我先走了。」

他拿起桌上的空咖啡杯，丟進垃圾桶，走了出去。

便利商店的門開又關，帶進來一股外面的熱氣。

陳先生把對摺的名片拿過去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那個人以前是銀行副總。」他說，語氣像是在補充什麼，「提早退休的。」

「他怎麼會——」

「他是我以前的客戶。退休之後偶爾會來找我喝茶。」陳先生把對摺的名片翻過來，又翻過去，「他說的沒錯，你的建議是對的。但你知道為什麼我沒有馬上答應嗎？」

慕晴搖頭。

「因為我面子掛不住。」陳先生把名片收進口袋，「一個二十八歲的女生告訴我我的投資有問題，我怎麼可能馬上說好。」

慕晴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你講的時候沒有那種『我比你懂』的感覺。」他站起來，「這很重要。很多人講對的話，但態度讓人不想聽。」

他拿起對帳單，折好放進口袋。

「我再想想。你下次來的時候，幫我帶那個 ETF 的詳細資料。」

「好。」

他走了之後，慕晴一個人坐在便利商店的座位區。

她低頭看方啟明那張名片。白底黑字，什麼都沒有。

她想起他說的話：「講的方式可以再圓滑一點。」

不是說錯了，是方式不對。

她把名片收進自己的皮夾，放在證照和零錢之間。

走出便利商店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她站在路邊，打開手機，搜尋「方啟明 銀行副總」。

跳出來的結果不多。幾篇財經報導提到他的名字，都是十年前的事。某金控的退休副總，擅長高資產客戶管理，提早退休的原因不明。

她收起手機，搭捷運回家。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著今天的事。陳先生最後說的那句話一直留在她腦子裡：「你講的時候沒有那種我比你懂的感覺。」

她想起程芷珊。程芷珊也沒有那種感覺。但程芷珊的方式是讓客戶覺得自己永遠是對的，然後在對的時候推銷產品。

那她呢？

她想要的方式是什麼？

手機震動。林柏翰傳來週末的行程提議，問她要不要去宜蘭。

她看著訊息，想了三秒。

「這週有點忙，下週好嗎？」

「好，那我去排時間。」

她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皮夾裡那張名片就在床頭櫃上。白底黑字。

她沒有把它丟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