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第五章 沉默
第五章 沉默
陳先生後來接受了慕晴的建議。
不是馬上。他花了兩個禮拜,自己查了資料、問了方啟明、又找了一個做投顧的朋友確認。最後打電話來說:「你幫我調整。但不要跟芷珊說。」
慕晴幫他把科技股比例從六成降到三成五,轉了兩檔配息型基金和一檔投資級債券。手續費加起來比以前低。
調整完的那個禮拜,程芷珊在部門會議上報告上個月的業績。她提到陳先生的名字,說他「最近有資金調度,可能會有新的配置需求」。
慕晴坐在會議室的角落,沒有說話。
會後程芷珊問她:「陳先生最近有找你?」
「有,上禮拜六我拿對帳單給他。」
「他有沒有說要投資什麼新的?」
「沒有,只是看對帳單。」
程芷珊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這個謊不大。但它嚐起來有一個味道,慕晴說不上來——不是罪惡感,比較像是在兩條路之間選了一條,然後發現另一條路消失了。
月底的時候,部門發了一筆獎金。慕晴的組別裡,程芷珊拿了最大的一份。黃副理在群組裡發了一張貼圖,寫「芷珊本月業績第一,請大家鼓掌」。
慕晴看著自己戶頭裡多出來的八千塊。
她想到一件事。上個月她幫三個客戶重新做了配置,降低了他們的整體手續費。從客戶的角度,他們省了錢。從銀行的角度,手續費收入減少了。從她自己的角度——佣金變少了。
這是一件對的事,但做了對自己不利。
她把這個想法寫進筆記本裡。
那天晚上林柏翰約她吃飯。他們已經交往兩個月了,進入一個穩定的節奏——週三晚餐、週末偶爾出遊、每天睡前一通電話。
他訂了一間中山北路上的日本料理,說要慶祝什麼。
「慶祝什麼?」
「我今天拿到季的 performance review,老闆說我表現很好。」
「恭喜。」
「所以請妳吃好吃的。妳最近氣色不好,要補一下。」
她低頭看菜單,每一樣都不便宜。林柏翰沒有猶豫,點了生魚片、烤魚、味噌湯,又幫她點了一壺清酒。
「工作還順利嗎?」他問。
「還好。」
「有被欺負嗎?」
「沒有。」
「你們那個程芷珊,妳說帶妳的,人怎麼樣?」
慕晴想了一下。「人不錯,很會帶人。」這是真話。
「那就好。」他給她倒酒,「我聽朋友說金融業很複雜,妳要小心。」
「我知道。」
他們聊了一些有的沒的——他的同事在搞事、她媽媽打電話來催婚、下禮拜要不要去他家吃飯。話題很平,像一條沒有波瀾的河。
慕晴喝了半壺清酒,覺得臉有點熱。
「柏翰。」
「嗯?」
「你覺得一份工作,應該做對的事,還是做有利的事?」
他被這個問題問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
「怎麼了?」
「沒有,只是想到一些事情。」
他把筷子放下,認真地看著她。
「看情況。有時候對的事就是有利的事。有時候不是。」
「如果兩者衝突呢?」
「那就看你想要什麼。」他伸手握了握她的手,「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
「可能吧。」
「不要想太多,錢夠用就好。」
她笑了一下。
錢夠用就好。這是她媽媽常說的話。也是很多人說的話。
但她知道這不是問題的核心。問題是:當你知道一件事情是對的、但做了會讓自己的利益受損,你還做不做?
她沒有問出口。
那天晚上回家之後,她打開電腦,把陳先生調整前後的投資組合做了一份對比報告。調整前:年化手續費 2.1%,風險值偏高。調整後:年化手續費 1.4%,報酬率預估低一些但波動度也低。
她把報告存檔。沒有寄給任何人。
手機響了。程芷珊在群組裡發了一則訊息:「下禮拜五部門聚餐,在慶城街的居酒屋,有空的再來。」
下面一串「+1」和「謝謝學姊」。
慕晴也按了+1。
她看著螢幕,突然想到一件事。
陳先生叫她不要告訴程芷珊。
為什麼?
是因為他不信任程芷珊,還是因為他知道程芷珊會反對?
如果程芷珊知道了,她會怎麼反應?會說「這樣手續費收入變少」,還是會說「客戶願意就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選擇了沉默。
不是因為她覺得這樣對。是因為她還不夠大聲。
她把電腦關了,躺在黑暗裡。窗外有車子經過的聲音,車燈在天花板上掃過去又消失。
什麼都沒有改變。
但筆記本裡的字又多了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