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第十一章　併購

第十一章　併購

消息是在一個週一早上傳來的。

黃副理把所有人叫進會議室，臉上的表情比平常更平了。他站在投影幕前面，等所有人坐定，才開口。

「上週董事會通過了。我們銀行將被華南金控併購，預計三個月內完成交割。」

會議室裡一片安靜。

「併購之後，組織會重整。部分單位會合併，部分人力會調整。」他看了所有人一眼，「我目前能告訴各位的是，理專部會保留，但名額會縮減。」

縮減。

這個詞在會議室裡迴盪了很久。

會議結束後，所有人回到位子上，沒有人說話。十分鐘之後，手機群組開始跳出訊息。有人傳新聞連結、有人問「什麼叫人力調整」、有人說「應該不會裁到我們吧」。

慕晴坐在位子上，看著螢幕上的看盤軟體。數字還在跳，紅的紅、綠的綠，跟平常沒有兩樣。

程芷珊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你怎麼看？」

「不知道。」

「我聽到風聲，新的金控那邊會派自己的人過來。我們這邊的人，他們會重新評估。」

「評估什麼？」

「業績、客戶數、還有……關係。」程芷珊壓低聲音，「你有沒有認識新金控的人？」

「沒有。」

「我也沒有。」程芷珊靠回椅背，「但有些人有。你到時候就知道了。」

慕晴知道她在說誰。

兩個禮拜後，新金控的人來了。三個人，兩男一女，穿著跟這個辦公室完全不同的那種西裝——更挺、更貴、更沒有皺褶。他們在黃副理的陪同下巡視了一圈，跟每個人握了手，笑得很標準。

帶隊的那個人姓吳，四十出頭，頭銜是「整合專案經理」。他跟慕晴握手的時候，看了一眼她隔板上的名牌。

「沈慕晴。好，我記住了。」

她不知道「記住了」是什麼意思。

接下來的兩個月，辦公室的氣氛變了。

以前大家還會聊天、抱怨、約吃飯。現在每個人都在算——自己的客戶數夠不夠多、業績夠不夠好、跟新來的吳經理有沒有說到話。

程芷珊開始約吳經理吃飯。不是單獨，是帶著整個部門。但每次她都坐在吳經理旁邊。

陳立有一天中午跟慕晴去買便當，走在路上說：「我打算走了。」

「走去哪？」

「我有一個朋友在另一家銀行，他們在找人。我已經在談了。」

「你覺得這裡會裁很多人？」

「不是覺得。是確定。」他看著她，「慕晴，你也要準備。你的業績在部門排名後段，如果他們要砍人，你會在名單上。」

「我的客戶都是長期型的，手續費收入不高但穩定——」

「穩定不是重點。重點是手續費收入。你忘了副理說的？」

她沒有忘。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認真地打開人力銀行網站，搜尋「理財專員」。跳出來的結果很多，但每一條都在要求「三年以上經驗」、「自帶客戶優先」。

她關掉網站。

手機響了。林柏翰。

「今天怎麼樣？」

「銀行要被併購了。」

「那怎麼辦？」

「不知道。」

「如果被裁呢？」

「再找。」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慕晴，你有沒有想過，也許可以考個公務員？我阿姨說今年有在開缺。」

她沒有回答。

「我不是說你現在的工作不好，只是……比較不穩定。公務員至少——」

「柏翰。」她打斷他，「我知道你是好意。但現在不是講這個的時候。」

「好，那我不講。」他的語氣裡有一點受傷，「你壓力大，我不煩你。」

掛掉電話之後，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她想到陳立說的「你也會在名單上」。想到程芷珊說的「有些人有關係」。想到吳經理說的「我記住了」。

她想到方啟明說的「你要自己決定什麼時候大聲」。

但大聲有用嗎？

在這個節骨眼上，大聲不會讓她保住工作。業績不會。專業不會。

只有關係會。

而她沒有關係。

她躺下來，把枕頭蓋在臉上。

這一次，她沒有問自己「還能撐多久」。

因為她知道答案了。

撐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