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第十章　那頓飯

第十章　那頓飯

方啟明約她吃飯，是在市場修正後的第三週。

地點在永康街的一間小餐館，賣江浙菜，門口排了十幾個人。他已經坐在裡面了，靠窗，面前一壺茶。

「你來了。」他幫她倒茶，「坐。」

慕晴坐下來。她跟方啟明見過兩次面，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五十句。但她對他的印象很深——不是因為他的頭銜，是因為他的眼睛。看人的時候很直接，不閃躲，也不刻意。

「最近怎麼樣？」

「不太好。」她沒有修飾。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人面前她不想修飾。

「市場的事？」

「一部分。」

方啟明點了三道菜——砂鍋魚頭、炒時蔬、一盤涼拌牛肚。菜上來之前，他沒有追問，只是喝茶。

慕晴把這幾個月的事講了。程芷珊、那檔基金、老闆娘的九萬塊、陳先生的配置、她的沉默。講完之後她發現自己講了二十分鐘，菜都涼了。

方啟明聽完，夾了一塊魚肉，嚼了嚼。

「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我太軟弱？」

「不是。你太在意別人怎麼看你。」

慕晴放下筷子。

「你在意程芷珊怎麼看你、在意主管怎麼看你、在意客戶怎麼看你。所以你每次到了關鍵時刻，就縮回去。」

「我不是縮回去，我是——」

「你在等別人允許你大聲。」方啟明看著她，「但沒有人會允許你。你要自己決定什麼時候大聲。」

慕晴沒有說話。

「你幫老陳做了對的事，但你不敢讓芷珊知道。你在會議上講了風險，但馬上被蓋過去就不講了。你明明知道那檔基金會跌，但你沒有堅持。」

「如果我堅持了，她也不會聽。」

「也許不會。但至少你做了你該做的。剩下的，是他們的選擇。」方啟明喝了一口茶，「你現在的問題不是專業不夠，是你在用別人的標準衡量自己。」

「什麼意思？」

「你覺得好的理專就是程芷珊那樣——業績好、客戶關係好、主管賞識。但那是她的標準。你的標準是什麼？」

慕晴被這個問題釘住了。

她的標準是什麼？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她只是覺得自己「不夠好」，但從來沒有想過「好」的定義是什麼。

「我……」她停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想做一個客戶信任的理專。不是因為我讓他安心，是因為我說的是實話。」

「那就這樣做。」

「但如果這樣做，我的業績會很差。」

「也許。也許不會。」方啟明放下筷子，「你怎麼知道不會？你試過了嗎？」

她沒有。

「慕晴，我五十歲了。我在金融業做了二十五年，看過太多人。有一種人，做十年還是在原地。有一種人，三年就可以走很遠。差別不是能力，是方向。」

「你的方向是什麼？」

「退休。」他笑了，「我已經走完了。但你的才剛開始。」

那頓飯吃了兩個小時。離開餐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永康街上的人還是很多。

方啟明在門口跟她說了一句話。

「你想清楚了，來找我。」

她點頭。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他說的話：「你要自己決定什麼時候大聲。」

她想到老闆娘的九萬塊。想到陳先生的名片。想到程芷珊的笑容。想到林柏翰的「應該可以吧」。

每一個人都很好。每一個人都沒有錯。

但每一個人都沒有問她：你想要什麼？

連她自己也沒有問過自己。

回到家之後，她坐在書桌前，打開筆記本，翻到第一頁。

第一頁寫的是第一天上班的日期。

她在那個日期下面，重新寫了一行字：

**「我的標準：說實話。剩下的，是他們的選擇。」**

然後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枕頭旁邊。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

不是因為問題解決了。是因為她終於知道問題是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