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第九章　虧損

第九章　虧損

市場在兩個月後開始修正。

不是暴跌。是那種緩慢的、持續的下跌，每一天跌一點，累積起來就很多。半導體類股帶頭下修，那檔基金的淨值在六週內掉了 18%。

第一個打電話來的是那位老闆娘。

「沈專員，我的基金跌了快兩成，怎麼辦？」

慕晴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淨值。帳面虧損九萬。

「陳太太，我建議您先不要贖回。目前市場是短期修正，如果您不急著用錢，可以繼續持有——」

「繼續持有？再繼續跌怎麼辦？」

「任何投資都有波動——」

「你們不是說長期趨勢看好嗎？」

慕晴握著話筒，感受到話筒另一端的怒氣。

「陳太太，我理解您的擔心。這樣好了，我幫您約時間，我們當面談一下好嗎？」

「你叫那個程專員來。」

「程經理今天比較忙——」

「那我直接去銀行找她。」

電話掛了。

慕晴放下話筒，坐在位子上，看著螢幕上的數字。

隔壁陳立探頭過來。「又一個？」

「今天第三個了。」

「撐著點，這種時候就是這樣。客戶賠錢就怪理專，賺錢就怪自己。」

程芷珊從會議室出來，看到慕晴的表情，走過來。

「陳太太打來了？」

「她要找你。」

「我知道，她剛才也打給我了。」程芷珊坐下來，轉了轉椅子，「我約她明天下午來。到時候我來處理。」

「怎麼處理？」

「跟她解釋市場狀況，建議她繼續持有。如果她要贖，就讓她贖。」

「但她會賠九萬。」

「那是市場的錯，不是我們的。」

慕晴看著程芷珊。程芷珊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跟她無關的事。

「芷珊，你覺得我們沒有責任嗎？」

「我們推薦了產品，客戶自己決定要買。我們沒有強迫他。」

「但我們也沒有把風險講清楚。」

程芷珊的笑容收了。

「慕晴，你入行多久了？」

「七個月。」

「七個月。我做了六年。」她站起來，聲音壓低了，「這六年，我看過市場漲、看過市場跌、看過客戶賺錢笑得合不攏嘴、看過客戶賠錢來銀行拍桌子。你知道我學到什麼嗎？」

慕晴沒有說話。

「我學到：我們能做的，就是在客戶買之前把該講的都講了。講了之後，決定權在客戶手上。你不能幫客戶做決定，你也不能幫客戶承擔結果。」

「但如果我們知道那檔基金會跌這麼多——」

「沒有人知道。」程芷珊打斷她，「你現在看回頭當然覺得應該早點賣。但兩個月前，所有人都說半導體還有高點。你怎麼知道那時候不是對的？」

慕晴沒有反駁。

因為程芷珊說的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但她還是覺得哪裡不對。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老闆娘的聲音：「你們不是說長期趨勢看好嗎？」

她拿起手機，打開那檔基金的淨值走勢圖。一條線，從高點慢慢往下滑。像一個人在走下坡路，走得很慢，但方向很清楚。

她想到兩個月前，她在會議上講的那句「有四成在半導體」。

那句被程芷珊蓋過去的話。

那句她本來可以講得更大聲的話。

她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的裂紋還在。從燈座延伸到角落。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裂紋不會自己修好。你不處理它，它只會越來越長。

第二天，老闆娘來了銀行。程芷珊帶她去會議室談了四十分鐘。出來的時候老闆娘的臉色比剛才好一些，但還是簽了贖回單。

九萬塊。沒了。

慕晴看著她走出銀行的背影，五十幾歲，穿著一件素色的外套，步伐比一般人慢。

她回到位子上，打開筆記本，在「我根本不應該撐」下面寫了一行字：

**「如果我更大聲，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沉默是有代價的。

只是那個代價，不是她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