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第八章　那檔基金

第八章　那檔基金

第二週，程芷珊正式把那檔新基金的銷售任務分配給部門每個人。

「目標人數十五位，最低購買單位三十萬。」她把 DM 放在每個人的桌上，「月底前達標的，除了佣金之外，季度考績加分。」

慕晴看著DM上的數字。三十萬乘以十五位客戶。銀行可以從手續費收入拿到多少，她算得出來。

第一個客戶是一位經營中小企業的老闆娘，五十二歲，手上有兩百多萬的閒置資金，風險屬性穩健型。約在客戶公司附近的一間會議室裡，程芷珊主講，慕晴在旁邊補充。

「這檔基金過去兩年的年化報酬率是14%，」程芷珊用手指點著圖表，「比起定存1.5%，差了將近十倍。」

老闆娘看了看圖表，問了一句：「有風險嗎？」

「任何投資都有風險。但我們銀行會幫您把關，這檔的經理人非常有經驗。」

慕晴翻到DM的最後一頁，持股明細。半導體佔了四成。

「陳太太，」她開口了，程芷珊轉頭看她，「這檔基金的持股有四成在半導體，如果遇上產業週期下修，波動度會比一般平衡型基金高很多。」

老闆娘看向她。「那怎麼辦？」

程芷珊搶在慕晴之前回答了：「所以我們建議您不要把所有資金都放在可以用一部分配置、分散風險。但整體來說，這檔的長期趨勢還是看好的。」

慕晴抿了一下嘴，低頭繼續看資料。

老闆娘最後買了五十萬。

走出大樓之後，程芷珊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慕晴，你今天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補充持股內容——」

「你剛才那樣講，客戶會怕。」

「但那是事實。」

「事實有很多種講法。」程芷珊停下腳步，面對她，「你可以說『基金的持股配置偏積極型，適合長期持有』，也可以說『有四成在半導體、風險高』。講的是同一件事，但客戶聽到的完全不同。」

「所以我應該用寫的還是演的？」

程芷珊看著她，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一種接近誠懇的東西。

「我沒有要你騙客戶。我也不會騙客戶。但你要知道，客戶來找我們，不是來聽風險講座，是來找安心的。你給了他安心，他就會信任你。你給了他擔心，他就去找別人。」

「如果他的錢因為我的安心而賠了呢？」

「那是他的選擇。你已經告知了。」

「我有嗎？」

程芷珊沒有回答。

她們並肩走回捷運站，中間隔了半步的距離。

那天晚上慕晴把那檔基金的持股明細重新看了一次。半導體四成、電子零組件兩成、金融股一成五、其他。整體來說，就是一檔偏科技股的積極型基金。

她做了一個情境分析：如果大盤修正兩成，這檔基金可能修正三成。如果客戶投入五十萬，帳面虧損就是十五萬。

十五萬。

她不知道十五萬對那位老闆娘來說是多少。但她知道，如果那位老闆娘來罵，程芷珊會說「市場本來就有風險」，然後把責任推給市場。

而她呢？她會說什麼？

她會說「我已經提醒過您」嗎？

那算什麼提醒？在程芷珊的「長期趨勢看好」旁邊，她那句「有四成在半導體」聽起來像是一個不重要的註腳。

她把電腦關了。

手機響了。方啟明。

她愣了兩秒才接起來。

「慕晴嗎？我是方啟明。上次在便利商店見過的。」

「方先生，您好。」

「叫我啟明就好。是這樣的，我最近跟老陳喝茶，他說你幫他調整了配置，手續費降了不少。我想問你，你對目前的基金市場有什麼看法？」

她沒有預料到這個問題。

「我……」

「你直接說，不要修飾。」

她吸了一口氣。

「我覺得目前市場在相對高點，很多基金的持股集中在科技類股，如果遇上修正，客戶的損失會比一般平衡型產品大。但銀行主推的還是這些高手續費的積極型基金，因為對銀行收入最有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你說的沒錯。」方啟明的聲音很平，「那你打算怎麼做？」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剛入行，我能做的有限。」

「你幫老陳做了對的事。你也能幫其他客戶做對的事。」

「但如果我每個客戶都降低手續費，我的業績會很難看。」

「那你的業績現在好看嗎？」

她沒有回答。

「慕晴，我打這個電話不是要給你壓力。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有人注意到你在做的事。」

「謝謝。」

「不要謝我。你自己要想清楚你要走什麼路。」

他掛了電話。

慕晴坐在床邊，手機還貼在耳朵上。

窗外的夜很安靜。

她想到程芷珊說的「安心」。想到黃副理說的「手續費」。想到林柏翰說的「穩定」。想到方啟明說的「你要走什麼路」。

每一句話都很有道理。但每一句話都在把她推向不同的方向。

她把手機放下，打開筆記本，翻到寫著「我還能撐多久」那一頁。

在下面多寫了一行：

**「還是，我根本不應該撐？」**

她看著這行字，把筆放下。

沒有答案。

但問題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