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第七章 相親
第七章 相親
林柏翰是在一個週六的下午提到結婚的。
不是求婚。是提到。像在討論一個遲早要處理的待辦事項。
他們坐在信義區一間咖啡廳裡,他喝美式,她喝拿鐵。窗外的百貨公司門口有人在發傳單,天氣很好,好到讓人覺得不開心是一種浪費。
「我媽問我們什麼時候要結婚。」
慕晴的咖啡杯停在嘴邊。
「她說我們也交往半年了,可以開始規劃。」
「規劃什麼?」
「就……結婚啊。」林柏翰抓了抓頭,「我知道現在講這個可能有點早,但我媽很煩,我先問問你的想法。」
慕晴把咖啡杯放下。
「我現在工作很忙,沒有想這些。」
「我知道,我不是現在就要。只是先問。」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林柏翰想了一下。「我覺得你很好。工作穩定、個性也不錯。結婚……應該可以吧。」
應該可以吧。
慕晴把這五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什麼叫應該可以?」
「就是……我覺得我們很適合啊。你不會亂花錢、我不會亂來、我們都喜歡穩定的生活。」
「穩定。」
「對啊。我工作穩定、你工作穩定、兩個人加起來收入不錯,可以買房子、可以規劃未來。」
他說得很有條理。像在寫一份專案計畫書。目標明確、時程合理、風險可控。
慕晴突然覺得很疲倦。
「柏翰,你喜歡我什麼?」
他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就……全部啊。」
「全部是什麼?」
「你啊。你這個人。」
她沒有追問。因為她知道再問下去,答案會變得越來越模糊,然後兩個人都會尷尬。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在家,坐在床上,想著「應該可以吧」這五個字。
她想起她媽上次打電話來,說隔壁阿姨的女兒結婚了,在圓山飯店請客,拍了多少張照片。她媽的語氣裡有一種比較,不是惡意的,但就是在那裡。
她想起程芷珊手上那只鑽戒。程芷珊的男友是建設公司的,兩個人打算明年結婚,已經在看房了。
她想起辦公室裡的女同事們聊天的話題——薪水、男友、結婚、生子。像一條已經被畫好的路線圖,每個人都在上面走,只是速度不同。
她打開手機相簿,滑到和林柏翰的合照。不多,大概十幾張。每一張他都笑得很自然,她也是。看起來是一對很好的情侶。
但「很好」跟「對」是同一件事嗎?
她不知道。
手機震動。她媽打來的。
「慕晴啊,最近好不好?」
「還好。」
「有吃飽嗎?」
「有。」
「那個……柏翰啊,你們交往多久了?」
「半年。」
「半年了,可以帶回來給媽媽看看啊。」
「媽,現在還太早。」
「哪裡早,你阿姨的女兒交往三個月就帶回家了。」
慕晴把電話放在床上,開了擴音,去倒了一杯水。
她媽的聲音從手機裡流出來,講的是阿姨的女兒、講的是什麼時候要結婚、講的是女生不要拼事業拼過頭。
她喝了一口水,看著窗外。
台北的夜晚很亮,亮到看不見星星。
「媽,我知道了。我再看看。」
「好,你不要太晚睡。」
「好。」
掛掉電話之後,她坐在床邊,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動。
她想到林柏翰說的「穩定」。
穩定是什麼?是一份穩定的工作、一個穩定的伴侶、一個穩定的未來。沒有驚喜、沒有意外、沒有風險。
她現在的工作不穩定。她每天在「做對的事」和「做有利的事」之間被拉扯。她的主管只看手續費收入。她的學姊把專業當工具。她的客戶要的是安心,不是正確。
她跟林柏翰的關係也不穩定。不是感情上的不穩定,是某種更深的不確定——她不知道她愛不愛他。她喜歡他。但喜歡跟愛是同一件事嗎?
她躺下來,把枕頭蓋在臉上。
什麼都不想。
但腦子裡自動跑出一句話:
**「你到底是為了什麼在撐?」**
她沒有回答。
手機又震動了。林柏翰傳來的:「晚安,明天見。」
她回了一個「晚安」的貼圖。
然後她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放在床頭櫃上。
黑暗裡,她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很穩。很平。像一個沒有在跑的人,站在原地,假裝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