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創意總監

第八章　創意總監

張惠琳出現在那個連鎖飲料店的提案上。

她是客戶找來的顧問，負責把關設計方向。四十幾歲、短髮、穿黑色西裝外套和低跟鞋，說話很快、很直接。

提案結束後，她留下來跟阿凱談了一些細節。雅琪在旁邊收拾電腦，聽到她跟阿凱說：「你們的設計師不錯。那個黑白風格的想法很好。」

阿凱看了雅琪一眼。「那是我們何設計師的。」

張惠琳轉頭看雅琪。「妳叫什麼名字？」

「何雅琪。」

「雅琪。」她重複了一遍，「妳以前在哪裡做過？」

「學校的作品集，還有這裡三年。」

「三年只做這些？」她看了一眼牆上貼的 DM 和海報。

「嗯。」

張惠琳沒有說什麼。只是遞了一張名片給她。

「有空來找我聊聊。」

雅琪接過名片。張惠琳，創意顧問，底下是一個手機號碼和一個粉專連結。

她後來去看了那個粉專。張惠琳的作品跟阿凱公司做的完全不同——有風格、有態度、每一個案子都像在說話。

她想到三個字：專業的。

不是「把東西做出來」的專業。是「把東西做好」的專業。

兩個禮拜後，她傳了一則訊息給張惠琳。「惠琳姐，我是雅琪。妳上次說可以聊聊，妳最近方便嗎？」

張惠琳回覆很快：「下週二晚上八點，中山站妞古巴。妳知道嗎？」

「知道。」

那天晚上雅琪提前十分鐘到。張惠琳已經坐在裡面了，面前一杯黑咖啡。

「坐。」

雅琪坐下來。

「我看了妳 IG 上的作品。」張惠琳開門見山，「基本功不錯。但妳的東西沒有聲音。」

「聲音？」

「就是妳的想法。妳的設計都在安全範圍內。不難看，但不會被記住。」

雅琪低下頭。

她想到王詩涵說的「太低調一點」。想到張惠琳說的「沒有聲音」。

好像不管她做什麼，都有人告訴她「不夠」。

「但我不是要批評妳。」張惠琳喝了一口咖啡，「我想知道妳有沒有想過，妳的設計要做什麼？」

「做什麼？」

「就是，妳為什麼要當設計師？」

雅琪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她為什麼要當設計師？

因為她喜歡畫畫？因為她大學填了這個志願？因為她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我不知道。」

「那妳現在做的事情，是在回答這個問題嗎？」

雅琪搖頭。

張靠回椅背，看著她。

「我以前在廣告公司做了十五年。做到創意總監。然後被裁了。」

「為什麼？」

「公司要賺錢，創意總監太貴。」她笑了一下，「所以我自己出來做。一開始很慘，沒有客戶、沒有收入。但我做了十五年，我知道怎麼做東西。」

「妳怎麼走過來的？」

「低聲下氣地求人、做超低價的案子、被客戶罵、被朋友看不起。然後有一天，有人看到我的作品，說『這個設計師不一樣』。然後一個介紹一個。十年了。我現在過得比以前好。」

「妳不會後悔嗎？」

「後悔什麼？」

「離開穩定的工作。」

「穩定的工作讓我穩定地不快樂。」張惠琳看著她，「妳呢。妳快樂嗎？」

雅琪想了一下。

「不快樂。」

「那妳知道妳不快樂的原因嗎？」

「因為我覺得我做的事情不重要。」

「那什麼對妳來說是重要的？」

「做出自己的東西。不是幫別人修的、不是照別人說的做的。是自己想做的。」

「那妳為什麼不做？」

「因為我不知道能不能存活。」

「那妳要先做，才能知道。」張惠琳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我沒有要叫妳離職。妳有穩定的薪水，這很好。但妳下班之後的時間，妳在做什麼？」

「接案。」

「什麼樣的案？」

「小的。香氛、手工皂、茶葉禮盒。」

「妳喜歡那些案子？」

雅琪停了一下。

「說不上喜歡。但至少是我自己的。」

「那就對了。」張惠琳站起來，「從妳自己的開始。做多了，妳就知道什麼叫妳的聲音。」

雅琪走出餐廳的時候，夜風吹過來，有一點涼。

她站在路邊，拿出手機，打開筆記本 App，打了一行字：

「我的聲音。什麼是我的聲音？」

她不知道。

但她開始想這個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