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報到

第一章　報到

何雅琪站在廣告公司門口，看著玻璃門上貼的 logo。

logo 是紅色的，字體很扁，看起來像某個設計師在趕稿的時候順手做的。玻璃門裡面是一張長桌，桌上有三台電腦、一堆資料夾、和一個在講電話的男人。

她敲了敲玻璃。

男人抬頭看了她一眼，比了一個「等一下」的手勢。繼續講電話。內容是：「那個 banner 客戶說不行，要改。明天？明天不行，我們禮拜三給。好，掰。」

掛掉電話之後他站起來，走過來開門。

「何雅琪？」

「對。」

「我是老闆，叫我阿凱就好。進來。」

公司很小。所謂公司，就是一個大約十五坪的空間，三張桌子、一台印表機、一個冰箱。牆上貼著以前做過的案子——餐廳的 DM、診所的海報、某間小店的招牌。

「你坐那個位子。」阿凱指了一張靠牆的桌子，「電腦有點舊，但還可以用。等一下詩涵會帶你，她比你早來三年。」

何雅琪坐下來。桌面有鍵盤、有滑鼠、有一疊不知道放了多久的 DM。她打開電腦，螢幕亮起來，桌面是一張預設的風景圖。

一個女生從裡面的房間走出來，短髮、穿黑色 T 恤和牛仔褲，手上拿著一杯超商咖啡。

「你就是新來的？」

「何雅琪。」

「王詩涵。」她笑了一下，把咖啡放在自己桌上，「你以前做過什麼？」

「學校的作品集，還有幫系學會做過一些海報。」

「那夠了。我們這裡不挑，能動就好。」她拉了一張椅子坐過來，「你的工作主要是修圖、排 DM、做海報。偶爾要提案，但提案通常是阿凱去，你在旁邊補充。」

「好。」

「還有，客戶如果打電話來改東西，你要接。不管多小的改，都要接。」

「好。」

王詩涵看了她一眼。「你話很少欸。」

「嗯。」

「沒關係，這行話少是好事。話多的都是客戶。」

她笑了。何雅琪也笑了一下。

第一天的工作是修圖。一個賣薑母鴨的餐廳要換菜單上的照片，原本的圖太暗，客戶說看起來像「死掉的鴨子」。何雅琪把亮度拉高、對比加強、鴨肉的顏色調紅一點。

她做了兩個小時。

阿凱走過來看了一眼。「不錯，比上一張好。但鴨肉太紅了，看起來像假的。」

她再調。

又過了一個小時，阿凱說：「可以了。寄給客戶。」

她寄出去。十分鐘後客戶回覆：「好，謝謝。」

就這樣。

五點半的時候阿凱說：「今天可以走了。明天八點半到。」

何雅琪收拾包包，走出公司。站在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門。紅色的 logo 在夕陽下看起來沒有那麼醜。

但也沒有好看到哪裡去。

她搭捷運回家。車廂裡人很多，她站著，手握著吊環。

旁邊有一個穿西裝的女生在補口紅，手機螢幕上是 Instagram，滑過一張又一張的照片。

何雅琪打開自己的 Instagram。她的帳號上放的是以前在學校做的作品——海報、插畫、排版。每一張都是她花好幾個晚上做的。

按讚的人不多。三十幾個。

她關掉 Instagram，看著車廂窗外隧道的黑暗。

想到一件事：她花了四年讀視覺設計系，學了色彩學、字型學、構圖理論、設計史。結果第一份工作，是幫薑母鴨餐廳修圖。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學以致用」。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需要這份工作。

因為她的存款，跟她的按讚數差不多。

手機震動。是何美蘭傳來的訊息：「第一天上班還好嗎？有沒有被欺負？」

她回：「還好，沒有。」

「中午吃什麼？」

「便利商店。」

「不要常常吃便利商店，不健康。」

「好。」

她收起手機，閉上眼睛。

捷運繼續走。

她繼續站著。

什麼都沒有改變。

但她已經在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