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被退件的設計

第二章　被退件的設計

兩個禮拜後，雅琪接到了一个「大案子」。

所謂的「大」，是新創飲料品牌要做的包裝設計。阿凱把案子接回來的時候，興奮得像中樂透。

「十萬塊。我們公司接過最大的案子。」

王詩涵的眼睛也亮了。「客戶什麼時候要看初稿？」

「兩週。」

「兩週？」

「對。他們趕通路。」阿凱看了一眼何雅琪，「雅琪，你先做三個方向。詩涵做三個。我們六個裡面挑最好的去提案。」

那天晚上雅琪留下來加班。

她研究了那個飲料品牌的定位——強調天然、無添加、文青風格。目標客群是 25-35 歲的女性。價格中高檔。

她做了三個方向。第一個走極簡風，白底、手繪植物插圖、細字。第二個走色彩風，大色塊、幾何圖案、粗黑體。第三個走混搭風，用拼貼的方式把不同的元素放在一起。

她做到凌晨一點。把三個方向都存在一個資料夾裡，檔名叫做「v1_雅琪」。

第二天給阿凱看。

他看完第一個，沒說話。看完第二個，點了點頭。看完第三個，皺了眉。

「第一個太淡了，客戶會說看不到。第二個可以。第三個太亂了。」

「好，我再修正第三個。」

「不用了。你負責第二個方向。詩涵負責她最強的。到時候六個方向選出三個給客戶看。」

雅琪回到位子上，打開第二個方向，開始細修。

一個禮拜後，提案日到了。

客戶來了兩個人，一個是品牌的行銷總監，三十幾歲，穿得很素。一個是產品經理，看起來剛畢業。

阿凱先講了公司簡介，然後開始展示設計。

王詩涵的三個方向：第一個是復古風，用老式標籤的字型和配色；第二個是现代風，簡乾淨、大量留白；第三個是趣味風，用插畫人物當主視覺。

每一個都很完整，每一個都有自己的邏輯。

輪到雅琪。

她打開第二個方向。大色塊、幾何圖案、粗黑體。

「這個方向強調的是現代感和年輕化，」她的聲音有一點抖，但還是講完了，「色塊的比例是參考了——」

行銷總監舉手打斷她。「這個配色太像 XX 品牌了。」

「是嗎？」

「嗯。很像。」

雅琪看了一眼自己做的色卡。確實有一點像。

「我可以改配色——」

「沒關係。」總監翻了翻其他的作品，「你們這邊就這三個方向？」

阿凱點頭。

「好。我回去跟團隊討論。之後會回覆你們。」

客戶走了之後。

阿凱坐在位子上，沉默了五分鐘。

然後轉頭看雅琪。「你的那個方向被退了。」

「我知道。」

「沒有為什麼。客戶說像其他品牌就是像。」

王詩涵在旁邊滑手機，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雅琪回到家，坐在電腦前，打開那個被退件的方向。

她看了很久。

不是不好看。是「像其他品牌」。

她在設計系學到的第一堂課就是：「好的設計是原創的。」但沒有人教她什麼叫「原創」。

她也可以理解成：你的東西只要跟任何已知的東西有重疊，就是抄襲。

但人類的視覺經驗是有限的。紅色加圓形就是像可口可樂。白色加蘋果就是抄襲 Apple。那她還能做什麼？

她把檔案關了。

然後打開 Instagram，搜尋「packaging design」。

跳出幾千張照片。每一個都很好看、每一個都不一樣、但每一個看起來都「像什麼」。

她對設計這個行業的理解，在前十八年都很好理解。色彩漂亮就是好、字型用得對就是好、架構平衡就是好。

但現在她開始理解另一件事：好，還不夠。

要不一樣。

要獨特。

要在幾千張照片裡面，讓人記得你的那一張。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她租的房間比慕晴的大一點，但天花板沒有裂紋。

她想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大學四年的期末展覽，她的作品被學姊說「太安全了」。

她當時不懂什麼叫「安全」。

現在懂了。

安全，就是沒有被記住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