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距離

《風控》

第 23 章：距離

第六十八個月。沈芷安三十二歲。

她在華泰金控做了將近六年。風控副總的位置坐了三年。帶的團隊從五人變成二十人。她說話的方式變了。以前她會先解釋原因。現在她只講結論。以前她會猶豫。現在她直接決定。

她變成了一個效率很高的人。但也變成了一個距離很遠的人。

有一天下午，周敏華打電話來。

「芷安。好久不見。」

「敏華。妳現在在哪？」

「信義區。剛離職。失業中。」

「妳不是在富邦嗎？」

「做了三年。主管換人。新主管帶來自己的人。我被架空。算了。不想做了。」

「妳還好嗎？」

「還好。餓不死。妳呢？」

「還好。」

「妳每次都是還好。」

芷安沒有接話。

「出來吃飯吧。老地方。禮拜六。」

「好。」

禮拜六，她們約在安和路的一間川菜館。以前在法學院旁邊。畢業後她們偶爾會來。但後來芷安越來越少來。

芷安到的時候，周敏華已經在裡面了。

「妳看起來很累。」周敏華說。

「工作忙。」

「妳上次說不忙是什麼時候？」

芷安想了一下。「不記得了。」

「我就知道。」

兩個人點了菜。水煮魚、宮保雞丁、麻婆豆腐。以前大學時期的組合。

「妳知道我為什麼離職嗎？」周敏華問。

「妳說被架空。」

「不是。被架空只是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我突然有一天醒來，發現我已經三年沒有開懷笑過了。」

芷安看著她。

「三年。妳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三年。我每天上班、开会、做报表、下班、回家、睡觉。日復一日。沒有任何事情讓我覺得有意義。」

「然後呢？」

「然後我就遞了辭呈。主管還問我要不要去更好的部門。我說不要。我要休息。」

菜來了。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下。

「芷安，妳要小心。」

「小心什麼？」

「小心有一天妳會變成我。發現自己做了六年的工作，不是妳想要的。」

「我沒有要變成妳。」

「每個人都這樣說。但不會有人想變成這樣。也不會有人想過那三年。然後就三年了。」

芷安放下筷子。

「我沒有要退休。我才三十二歲。」

「我不是叫妳退休。我是叫妳想清楚。妳到底在爬什麼？爬到哪裡才甘願？」

芷安沒有回答。

「妳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妳還會笑。還會跟我抱怨教授。還會為了分數緊張。現在妳什麼都不緊張了。什麼都不抱怨了。妳變成了一個很穩的人。但也變成了一個很空的人。」

「我很忙。我沒有空。」

「忙跟空不衝突。妳就是又忙又空。」

這句話刺到了芷安。她不知道為什麼。

回到家的晚上，她坐在床邊。

她打開手機。相簿裡面的照片，很多都是截圖。報表截圖、新聞截圖、客戶資料截圖。沒有任何一張是她跟朋友吃飯的照片。沒有任何一張是風景。沒有任何一張是沒有意義的。

她上一次跟朋友吃飯，是什麼時候？

她不記得了。

上一次出去玩，是什麼時候？

她不記得了。

上一次覺得開心，是什麼時候？

她真的不記得了。

她站起來，走到浴室。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三十二歲。穿著便宜但乾淨的衣服。短髮。沒有化妝。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像四十歲。

她想起二十四歲剛進華泰金控的自己。那個時候她還會緊張。還會怕做錯事。還會想要表現。

現在她不怕了。不是因為她變強了。是因為她不在乎了。

不在乎是對的嗎？

她關燈。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

她閉上眼睛。

跟周敏華吃完飯後，她有一種感覺。一種很久沒有出現的恐懼。

不是怕工作做不好。是怕有一天她醒來，發現自己六十年都過去了，但沒有任何記憶值得記住。

她翻了個身。

明天還要上班。還有會要開。還有風險要評估。

但她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