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第 1 章：法律系

《風控》

第 1 章：法律系

沈芷安在律師事務所實習了六個月，然後決定不當律師。

不是因為她考不上。她已經考上了。律師執照放在抽屜裡，她不想拿出來。

原因是她在實習的時候，看到那些資深律師的生活。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沒有假日。沒有生活。贏了官司，客戶不會感謝你。輸了官司，客戶會怪你。

她不要這樣的生活。

但她不知道她要什麼。

畢業典禮那天，她穿著學士服，站在學校門口。

媽媽打來。「芷安，妳決定了嗎？要不要去考司法官？」

「不要。」

「那妳要做什麼？」

「金融業。」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金融業？妳是法律系的。」

「法律系的也可以進金融業。銀行需要法務人員。」

「但妳沒有金融背景。」

「我可以學。」

媽媽沒有再說什麼。

芷安投了三十幾家銀行跟金控公司。大部分石沉大海。

有幾家回覆了。面試的時候，主管看了她的履歷說：「妳有律師執照？那妳為什麼不當律師？」

「因為我想做不一樣的事情。」

「什麼不一樣的事情？」

「我想了解金融業是怎麼運作的。」

主管笑了一下。「金融業不是法律。金融業是數字。」

「我可以學數字。」

「妳是文科的。」

「法律系不是文科。法律系是邏輯。」

主管看了她一眼。「好。那妳說說看，妳對金融業了解多少？」

芷安想了一下。「不多。但我學很快。」

最後錄取她的是華泰金控。法務助理。月薪三萬二。

面試她的人叫方志遠，法務部協理，五十幾歲，頭髮已經白了。

「妳為什麼想進金融業？」

「因為金融業是經濟的核心。法律只是工具。金融才是引擎。」

方志遠看了她一眼。「妳這個想法，在金融業會很辛苦。」

「為什麼？」

「因為金融業是男人的世界。女人進來，不是被當成花瓶，就是被當成空氣。」

「我不會被當成花瓶。」

「每個人都這樣說。」

芷安第一天上班，穿了她唯一的套裝。黑色西裝外套、白色襯衫、黑色長褲。

華泰金控在台北市區的一棟大樓，三十樓。辦公室很大，很安靜，每個人都在看電腦。

方志遠帶她到法務部。

「這邊是法務部。八個人。妳是最資淺的。工作內容：合約審查、法律意見書、合規報告。有問題問妳的主管，陳雅婷。」

陳雅婷，三十歲，法務專員。看起來很專業，但眼神很冷。

「妳是芷安？」

「對。」

「妳有律師執照？」

「對。」

「那妳為什麼來做法務助理？」

「因為我想學金融。」

陳雅婷笑了一下。「金融不是從法務學起來的。法務在金融業，是支援部門。不是核心。」

「我知道。」

「妳知道就好。」

芷安的位子在最裡面，靠窗。看得到台北市的風景。

她坐下來，打開電腦。

信箱裡有一封新信。是陳雅婷寄來的：「這是妳今天的工作。三份合約要審查。今天下班前完成。」

她打開第一份合約。

是一貸款合約。華泰金控借錢給一間中小企業。金額五千萬。期限三年。利率浮動。

她看了兩個小時。

合約寫得很複雜。很多法律術語。但結構很清楚：借多少錢、什麼時候還、利息多少、違約怎麼辦。

她寫了審查意見。把有問題的地方標出來。用紅字。

交給陳雅婷。

陳雅婷看了，說：「妳的法律沒有問題。但妳不懂金融。」

「什麼意思？」

「這份合約，法律上沒有問題。但金融上有問題。」

「什麼問題？」

「借款人的還款能力不足。妳看他們的財務報表了嗎？」

「合約裡面沒有財務報表。」

「財務報表在附件。妳沒有看附件。」

芷安回到位子上，打開附件。

借款人的財務報表。營收在下降。負債在增加。現金流是負的。

她懂了。

法律上，這份合約沒有問題。但金融上，這筆貸款可能收不回來。

這是她第一天學到的事：在金融業，法律只是底線。真正的風險，在數字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