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違約

《風控》

第 18 章：違約

第四十六個月。沈芷安三十歲。

群光科技違約了。

不是延遲三十天。是完全沒有還。

他們在禮拜五下午發了訊息給華泰金控：「因營收不如預期，本月利息及本金無法如期支付。恳請協商還款計劃。」

芷安看到訊息的時候，正在位子上吃午飯。

她放下筷子。

三個月了。她寫了兩份報告。每一份都說風險在上升。每一份都被擱著。

現在，成了真的。

風控部門召開緊急會議。

周敏華主持。業務部門主管也在。財務部門也在。

「群光現在欠我們多少？」

「本金三億。加上利息，三億一千兩百萬。」財務主管說。

「他們的資產呢？」

「工廠在桃園。估值兩億。但如果要拍賣，大概只能賣一億五千萬。」

「也就是說，我們的損失是一億五千萬到兩億。」

會議室安靜了。

業務部門主管說話了。「這個案子，是我們一起評估的。風險部門也有背書。」

芷安抬起頭。「我寫了兩份報告。建議調降曝險。兩份都被擱著。」

「妳是建議。不是否決。最後的決定，是大家一起做的。」

「但我的建議被忽視了。」

周敏華說話了。「芷安。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現在要想怎麼處理。」

芷安沒有說話。但她心裡清楚。

她寫了報告。沒有人在乎。現在出了問題，每個人都說是「一起做的」。

這是她在金融業學到的第二課。

第一課：風控是告知。不是決定。

第二課：決定不出事，是大家的功勞。決定出了事，風控要背。

群光科技的老闆出面了。一個五十幾歲的企業家。頭髮白了一半。

他坐在華泰的會議室裡。「對不起。我沒有想到會變成這樣。我的訂單，三個月前被砍了一半。客戶轉單去了中國。我的產能，現在只剩三成。」

周敏華問：「你有沒有其他資金來源？」

「我找過了。兩間銀行都在收縮放款。我沒有擔保品了。」

「你個人的？」

「房地產已經抵押了。我太太名下的也是。」

會議室安靜了。

芷安看著這個企業家。他曾經是營收十億的上市公司負責人。現在坐在這裡，低聲下氣地協商。

她想起她的風險報告。上面寫著：最壞情境，是這個人坐在這裡。

最壞情境成真了。

但被忽視了。

最後，華泰做出了決定。

部分的錢認列損失。一億。

剩下的轉成股權。華泰變成群光的股東。

這是一個妥協。不是最好的結果。也不是最壞的。

芷安在風險報告上簽了名。

報告裡面有一句話：「此風險已於十二個月前預警。」

她寫了。存檔了。

董事會看到報告的時候，沒有說話。

過了一個月，董事會內部流傳了一句話：「風控部門，早就知道了。」

沒有人受到懲處。

但芷安知道，她的名字跟這個案子連在一起了。

在金融業，有兩種人會被記住。一種是賺錢的。一種是預警的。

賺錢的人，升官。

預警的人，升不了官。但也不會被開除。

只是會被記得。

記得你的警告是對的。但也沒有人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