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第18章：〈陳董的案子〉
隔天下午三點，許正陽把車停在七期一棟豪宅的對面。
那是陳董的辦公室——一棟五樓的獨棟建築，外牆是灰色大理石，門口種了兩棵龍柏，看起來很低調，但地价是西屯的三倍。
他在車裡坐了五分鐘，整理了一下思緒。
上次來這裡，他還是店長。那次陳董開出的條件是抽成3.5%，低於行情，他不敢答應，也不敢拒絕，只說「我回去算算」。結果回去之後，店裡的事情越來越多，他就再也沒有聯絡。
現在他回來了。
他拿起副駕駛座上的資料夾——裡面是陳董的預售案資料，他昨天晚上重新整理過了。總銷15億，200戶，產品規劃是兩房到四房，每坪開價落在55到65萬之間。
他下車，走到門口，按了門鈴。
一個年輕秘書帶他上樓。
陳董的辦公室在四樓，整面落地窗可以看到七期的夜景。辦公桌很大，後面掛了一幅字——「誠信」。
陳董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文件。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看起來比上次見面的時候老了一點。
「坐。」陳董頭也不抬。
正陽坐下來。
陳董把文件放下，看著他。
「你回來了？」
「嗯。」
「聽說你把店長辭了？」
「嗯。」
陳董靠回椅背，雙手交叉在胸前，打量著正陽。那個眼神跟以前一樣——表面和氣，但裡面在算什麼。
「你上次說要回去算算，算了兩個月，算到把店長辭了？」
正陽苦笑。「不是算到辭店長。是...中間發生了一些事。」
「什麼事？」
「就...不適合。」
陳董看了他幾秒，然後點點頭。
「好。我喜歡你，但不喜歡你當店長。」
正陽愣了一下。
陳董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七期的街景。
「你賣房子的時候有誠氣，當店長的時候有官氣。」他轉過頭來看著正陽，「我不跟官做生意。」
正陽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句話他聽過。上次見面的時候，陳董就說過類似的話。但那時候他還不完全懂那是什麼意思。
現在他懂了。
「誠氣」是面對客戶的時候，你站在他那一邊，替他著想，跟他說實話。
「官氣」是當了店長之後，你開始用職位在說話，用權力在做事，用數字在衡量人。
他確實有官氣。
他當店長的時候，開會說的是「這個月目標三件」，而不是「我們一起努力看看」。他看報表的時候，先看到的是「誰的數字不行」，而不是「誰需要幫忙」。
他沒有察覺，但陳董察覺了。
「陳董，」正陽說，「我現在回來了。業務。」
「我知道。」
「這個案子...你願意讓我繼續做嗎？」
陳董走回辦公桌，坐下來，翻開一個文件夾。
「這個預售案，目前賣了68戶。剩下的132戶，我原本想找別的代銷公司談。」
正陽的心沉了一下。
「但我看了他們的提案，」陳董繼續說，「都一樣。話術都一樣，承諾都一樣，抽成也一樣。」
他看著正陽。
「你知道我為什麼比較喜歡你嗎？」
「不知道。」
「因為你老實。」陳董笑了一下，「你上次來，我問你一個月賣多少，你說你說最多一個月籤兩件。你不會說你一個月賣十件。」
正陽苦笑。「因為我真的只賣過兩件。」
「對啊，」陳董說，「你不會騙我。這一行，不會騙我的人太少了。」
他推了一張紙到正陽面前。
「這是我新的條件。你看看。」
正陽拿起來看。
抽成4.2%。比之前的3.5%高了0.7%。
他想起Kenny 上個月在店務會議上說的一句話——「四點二。四點二我可以接受，四以下不碰。」
這正好是Kenny 說的底線。
4.2%——不多不少，剛好是Kenny 劃出來的那條線。如果陳董給的是4%，甚至3.8他也許都會猶豫。但4.2，像是一個經過精密計算後的答案，不多給也不少給，恰好落在「可以接受」的臨界點上。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陳董不是在讓利，陳董是在精準地計算他的底線在哪裡。
「這個條件比之前好。」
「當然，」陳董說，「因為你是業務，不是店長。業務有誠氣，我願意讓利。」
正陽看著那張紙，心裡很複雜。
「陳董，我...」
「你不用現在回答，」陳董打斷他，「你回去想想。但這次不要想太久。三天。三天沒回覆，我找別家。」
正陽點點頭，把紙收進資料夾。
「好。我三天內給你答覆。」
他站起來，準備要走。
「正陽，」陳董忽然叫他。
他回頭。
陳董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裡有一點溫度。
「你回去做業務，比較好。我看的出來。」
「怎麼說？」
「因為你剛才走進來的時候，腳步比上次輕。」
正陽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謝謝陳董。」
「不用謝。做出成績就是最好的謝謝。」
走出陳董辦公室的時候，正陽在樓下站了一會兒。
太陽很大，七期的街道很安靜，偶爾幾台車開過，都是雙B等級的。
他打開手機，看了一下陳董的條件。
抽成4.2%，以15億的總銷來算，如果全部賣完，佣金是6,300萬。如果以他能分到的比例來算——加盟店抽成比例、個人佣金比例——大概可以拿到兩百多萬。
兩百多萬。
這是他當店長半年的薪水。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機收起來。
然後他打電話給周明翰。
「周店長，我剛從陳董那裡回來。」
「怎麼樣？」
「他願意讓我繼續做，條件比之前好。但我要三天內答覆。」
「好啊，那你就答應啊。」
「我想...再想想看。」
周明翰沉默了一下。「你想什麼？」
「我想...確認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做這個案子。」
「為什麼？」
「因為...之前就是因為這個案子，我開始覺得當店長很壓力大。如果我現在又接了，我怕...」
「怕什麼？」
正陽想了一下。「怕又把自己搞得太累。」
周明翰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正陽，你現在是業務，不是店長。業務的工作就是賣房子。賣房子本來就會累。但累的跟當店長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當店長累是因為你要對每個人負責。做業務累是因為你只要對自己負責。你自己說，哪個比較累？」
正陽想了一下。
「對自己負責。」
「那就對了。所以你想一想，你想不想把這個案子做好。如果想，就接。如果不想，就不要接。」
「好。」
「還有，」周明翰補了一句，「你不用一個人扛。你現在有團隊，有我有Kenny 有小P。這個案子很大，你可以分配給大家一起做。」
「好，我知道了。」
掛上電話，正陽坐進車裡。
他沒有立刻發動引擎，而是坐在車裡，看著七期的街景。
他想起陳董說的那句話——「你賣房子的時候有誠氣，當店長的時候有官氣。」
他想起阿娟說的一句話——「你適合穿西裝帶看，不適合穿西裝開會。」
他想起Kenny 說的一句話——「業績會說話，你不用講。」
這三句話，都在講同一件事。
他適合做業務。
不適合當主管。
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發現。很多人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但他二十九歲就知道了。
算幸運吧。
他發動引擎，開走。
晚上，他回到租屋處，坐在書桌前，把陳董的條件重新看了一遍。
然後他打開筆電，打了一份簡單的提案——這個案子他可以怎麼做、需要哪些資源、預計多久可以消化多少戶。
打到一半的時候，小雯打電話來。
「你在忙？」
「嗯，在打一個提案。」
「什麼提案？」
「一個大案子。順利的話，可以賺不少。」
「那好啊。」
「但也很累。」
小雯沉默了一下。「正陽，你快樂嗎？」
他停下打字的動作。
「嗯。」
「真的？」
「真的。」
「那就做吧。」
「嗯。」
「那我先不打擾你了。早點休息。」
「好。明天見。」
掛上電話，正陽繼續打字。
打到十一點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他把提案存檔，關上電腦。
然後他走到陽台，站在那裡，看著西屯的夜景。
七期那幾棟豪宅的燈光，在遠處亮著。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他也是站在這裡，看著同樣的夜景，但那時候他覺得那些燈光離他很遠。
現在他還是覺得那些燈光離他很遠。
但不同的是，他不再覺得自己需要搆到那些燈光了。
他只需要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就好。
他轉身走回屋內，關燈，上床。
閉上眼睛之前，他在心裡跟自己說：明天，就答覆陳董。
然後他睡了。
*（第1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