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第一課：升店長的方法
許正陽的週一早上從一杯冷掉的咖啡開始。
他坐在加盟店辦公室的業務工位上，螢幕開著實價登錄頁面，左手邊是昨天沒吃完的半個菠蘿麵包，右手邊的手機震個不停——是客戶在問一間朝北的物件能不能算便宜一點。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最後回了一句「我問問看屋主再跟您說」，然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辦公室在西屯路與永福路交叉口，一樓店面，招牌是連鎖加盟品牌的標準配色，藍底白字，旁邊貼著「本月成交三件」的紅布條，但那個「三」已經褪色到快看不太出來。早上九點十五分，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在貼滿便利貼的螢幕邊框上，照在印表機旁邊堆成小山的物件資料夾上，照在阿娟的空位上——她還沒來。
小P從門口走進來，機車安全帽還夾在腋下，看到許正陽就咧嘴笑。
「哥，早。」
「早。」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睡不著。」許正陽說。這是實話。他昨晚翻來覆去到三點才睡，因為林區主管上週五丟了一句話給他：「下週一早上到店裡，有事情跟你談。」
有事情談。這四個字在房仲業的语境裡，不是升就是降，不是好就是壞。許正陽想了整個週末，覺得壞的機率比較高——他上個月成交一件，這個月到今天為止掛零，而前店長上週突然說不做了，去大陸發展，店裡群龍無首，總部一定要有個人出來頂。
問題是，那個人不應該是他。
他才做兩年半。阿娟做了四年，Kenny做了十五年，怎麼輪也輪不到他。
九點半，林區主管的車出現在門口。
那台Subaru Outback停得很有主管的氣勢——佔了兩個格子，後視鏡貼著總部的停車證。林區主管穿著深藍色襯衫，袖口捲到前臂，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走進來的時候先環顧了一圈辦公室，好像在點人頭。
「正陽，你來一下。」
許正陽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到桌角，痛得他嘴角抽了一下，但他忍住了。他跟著林區主管走進後面的會議室——說是會議室，其實就是一張圓桌、六台電腦、一台永遠連不上網路的投影機，牆上貼著全區的業績排行榜，他的名字排在倒數第四。
林區主管坐下來，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沒有打開。
「正陽，我觀察你很久了。」
許正陽的屁股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他點點頭，等對方繼續說。
「你穩定、聽話、不會搞事。我需要的就是這種店長。」
「店長？」許正陽手裡的筆掉了。
「對啊，阿娟太衝，Kenny不想管，小P太嫩，你不來誰來？」林區主管把牛皮紙袋推到他面前。「前店長上週走了，總部那邊我已經談好了，由你接任。試用期半年，薪資加五千，抽成比例不變。」
許正陽盯著那個牛皮紙袋，喉嚨發乾。他打開來，裡面是一張聘書、一份新的合約、和一張店長職責說明書。聘書上的名字已經印好了——許正陽，字體是標宋體，看起來很正式。
「可是我才做兩年半……」
「兩年半怎樣？你穩定啊。要不要？不要我找別人。」
沉默了五秒。
辦公室外面傳來阿娟的高跟鞋聲，喀、喀、喀，從門口一路走進來，經過會議室的時候停了一下，但沒有往裡面看。
「那就……試試看好了。」許正陽說。
林區主管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今天開始生效。等一下跟大家宣布。」
他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許正陽還坐在那裡，手裡的聘書被他捏出了摺痕。
十分鐘後，林區主管站在辦公室中間，拍了拍手。
「大家注意一下，耽誤三分鐘。」
Kenny從螢幕後面抬起頭，面無表情。小P放下手裡的安全帽。阿娟蹺著二郎腿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正在塗口紅，鏡子裡映出林區主管的臉。
「前店長上週離職了，總部那邊決定由許正陽接任加盟店店長，今天正式生效。大家以後聽許店長的指揮，有問題嗎？」
小P第一個出聲：「沒問題！哥——許店長，恭喜！」
Kenny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低頭看他的物件資料。
阿娟把口紅蓋起來，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種很淡的笑。
「恭喜啊，許店長。」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訃聞。
「阿娟，我沒有——」
「你沒有怎樣？沒有搶？沒有爭？」她笑了一聲，「對啦，你都沒有。是人家給你的嘛。」
許正陽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林區主管已經走到門口了，回過頭來補了一句：「正陽，加油。我期待你的表現。」然後門上的鈴鐺叮了一聲，他走了。
辦公室安靜了三秒鐘。
然後小P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哥，那個阿娟臉都綠了，哈哈。」
「不要這樣說，」許正陽尷尬地笑，「以後大家一起努力。」
「沒問題！你當店長，我全力支持。你要我跑腿還是帶看，一句話。」
阿娟站起來，拿起她的包包。「我十一點要帶看，先走了。」她經過許正陽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看他，只說了一句：「店長，以後多指教。」
然後高跟鞋聲又喀喀喀地遠去了。
Kenny走過來，遞給他一杯剛泡的咖啡。「店長，喝茶。」
「Kenny，你不用這樣叫——」
「這是規矩。」Kenny的語氣沒有惡意，但也沒有溫度。「你做好你的，我做我的，大家都舒服。」
他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來，繼續看他的物件資料。
許正陽一個人站在辦公室中間，手裡拿著那杯咖啡，覺得它比平常燙很多。
中午的時候，許正陽坐在店長的位置上。
所謂店長的位置，其實就是辦公室最裡面那張桌子，比別人的大一點，上面多了一台螢幕、一個文件架、和一個前店長留下來的仙人掌。椅子是人體學椅，灰色的，據說是前店長自己買的，走的時候沒有帶走。
許正陽坐上去，發現椅子的輪子卡住了，推不動。
他往前傾，往後仰，往左推，往右推——輪子就是卡著，發出那種生鏽的嘎嘎聲。他蹲下來看，發現輪子裡卡了一團纏繞的線，大概是電線之類的，不知道卡了多久。
他花了五分鐘把那團線清出來，椅子終於可以動了。他重新坐上去，往後滑了半公尺，撞到後面的鐵櫃，發出「咚」的一聲。
小P從螢幕後面探出頭：「哥，你還好嗎？」
「沒事，」許正陽說，「椅子有點問題。」
他打開電腦，螢幕上跳出一個登入畫面——店長帳號。前店長沒有把密碼改掉，或者說，總部已經幫他改好了。他輸入密碼，進入系統，看到一整排的報表、數據、待辦事項、未讀訊息。
林區主管的未讀訊息有七條。
他沒有點開。
他關掉電腦，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外面，看著西屯路上的車潮。中午的陽光很烈，照在對面的便利商店招牌上，照在停滿機車的騎樓下，照在一個正在發傳單的房仲新人身上——那個人穿著白襯衫、黑褲子，滿頭大汗，但每一張傳單都雙手遞出去，不管對方接不接。
許正陽想起兩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太陽底下發傳單，被拒絕、被無視、被罵「不要擋路」，但每天回家都覺得充實，因為他知道自己在學東西，在累積，在往前走。
現在他坐在店長的位置上，椅子不會動了，他卻覺得自己哪裡都去不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女友小雯傳來的訊息：「聽說你升店長了？晚上慶祝？」
他打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把手機收回口袋，轉身走回辦公室，坐回那張椅子上，打開林區主管的未讀訊息。
第一條是週一早上六點傳的：「正陽，今天到店裡，我當面跟你談。」
第二條是昨天下午三點的：「你這個月業績如何？跟我報告一下。」
第三條是昨天下午五點的：「總部那邊在看了，你要有心理準備。」
第四條到第七條他沒有繼續看。
他關掉訊息視窗，打開業績報表，看著上面那些數字——店裡上個月成交兩件，阿娟一件，Kenny一件，他和小P掛零。全區排名倒數第三。
他盯著那些數字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進入休眠模式，黑色的螢幕映出他自己的臉——二十九歲，台中人，房仲業務兩年半，剛升上加盟店店長。
他看起來很累。
他站起來，走到茶水間，重新泡了一杯咖啡。這一次他沒有加糖，也沒有加奶精，就黑咖啡，苦的那種。
他端著咖啡走回店長的位置，坐下來，喝了一口。
椅子終於會動了，但他還不知道要往哪裡推。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