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仲往事

第 2 章:第二章:第一週

許正陽當店長的第一個挑戰,不是業績,不是人事,而是他發現自己不會開早會。

每天早上九點,總部規定加盟店要開十五分鐘的早會,由店長主持,內容包括:昨日帶看回報、今日行程確認、物件開發進度、CALL客數量檢討。前店長在的時候,早會就是一個人唱獨角戲,大家低頭滑手機,偶爾「嗯」一聲,十五分鐘就過去了。

但許正陽一站到大家面前,就不知道手要放哪裡。

「呃……那個,大家早安。」

「早。」小P很捧場。Kenny頭都沒抬。阿娟在補口紅。

「昨天……帶看的部份,小P你有嗎?」

「有!我昨天帶看兩組,一組是朝馬那間兩房,客戶說要考慮。另一組是東海那間套房,客戶覺得太貴。」

「嗯,好。那……阿娟呢?」

阿娟把口紅蓋上,抬起頭來。「我昨天帶看三組,成交一組斡旋,西屯路那間三房,屋主開價1,280,客戶出1,050,差距太大,我還在搓。」

「好,那……Kenny?」

「帶看兩組,沒有進展。」Kenny的語氣像在念菜單。

許正陽點點頭,站在白板前面,手裡拿著白板筆,不知道要寫什麼。他寫了「本週目標」,然後停下來。

「本週目標……我們來設一下好了。呃……三件?」

阿娟發出一種很輕的聲音,不算嘆息,但比嘆息更傷人。

「店長,」她說,「上個月整間店才兩件。你這週要三件?」

「我是說……目標嘛,總是要設高一點——」

「目標設高一點,業績就會高一點?」阿娟把手機放下來,看著他。「那總部廣告費要不要也設高一點?」

許正陽的臉有點熱。「這個……我再跟上級討論看看。」

阿娟翻了一個白眼,那個白眼精準地只讓許正陽看到。

早會就這樣結束了。


週三,許正陽決定親自帶看。

他的邏輯很簡單:他是店長,但如果他自己都不帶看,怎麼帶人?前店長就是這樣——升店長之後就很少跑第一線,大部分時間坐在辦公室看報表、回訊息、開會,然後業績慢慢掉,掉到最後總部受不了,就走了。

許正陽不要這樣。他要證明自己可以同時當店長和業務。

問題是,他已經半年沒有第一線帶看了。

客戶是陳董介紹的——陳董,五十二歲,台中在地建商,手上有一個預售案在七期,總銷十五億,之前跟前店長談過代銷合作,但一直沒有談攏。這次陳董介紹了一個朋友要買成屋,指定要許正陽服務,理由是「聽說你們換新店長,年輕人比較有幹勁」。

許正陽約了下午兩點,帶看物件在西屯路三段,一間五樓公寓的四樓,兩房一廳,屋主開價680萬。

他提前半小時到,在樓下便利商店買了兩罐礦泉水,然後上樓去等。

門開的時候,他聞到一股很重的芳香劑味道。屋主是個六十多歲的太太,穿著花短褲和拖鞋,帶他走進客廳的時候,指著牆角說:「這裡之前有壁癌,我已經處理過了。」

許正陽看了一眼,牆角確實重新補過,但補的痕跡很明顯,像一塊膏藥貼在牆壁上。他點點頭,沒有說什麼。

客廳不大,放了一組三人沙發和一個電視櫃之後,走道只剩一個人的寬度。廚房在後面,流理台上有油煙的痕跡,抽油煙機的集油盒是滿的。主臥的衣櫃門關不太起來,次臥的窗戶看出去是對面的防火巷。

他一邊看一邊在心裡盤算:這間屋況不好,但地點不錯,走路到逢甲商圈只要十分鐘,如果價格有到550左右,應該算合理。

但這些話他不能現在說。現在他只是來帶看的。

兩點十分,客戶到了。

是一對夫妻,男的穿polo衫,女的背一個許正陽叫不出牌子的包包。他們走進來的時候,女的皺了一下眉頭,許正陽知道那個表情——她在聞那個芳香劑的味道。

「許先生是嗎?」男的伸出手。

「您好,我是許正陽,叫我小許就好。」他遞上名片。「陳董跟我說你們想看這一帶的物件,這間是今天剛上線的,屋主很誠意要賣。」

他講這些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心虛。這間物件已經上線三個月了,根本不是「今天剛上線的」。

客戶走進客廳,女的打開手機開始拍照。男的走到陽台,探頭看了一下外面的視野,然後走回來。

「這間幾坪?」

「權狀二十六坪,但陽台有外推——」

「陽台外推是違建吧?」男的轉頭看他。

許正陽愣了一下。「這個……我確認一下權狀資料。」

他翻開手裡的物件資料夾,找到權狀影本,看了一遍,發現陽台確實不在權狀裡面。他抬起頭來:「您說得對,陽台是外推的,到時候買賣合約裡面會註明。」

「那如果被報拆呢?」

「這個……」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這種問題他以前當業務的時候遇過,標準答案是「目前市府對既存違建的處理方式是緩拆,短期內不會有問題」,但他現在是店長了,他覺得自己不應該講這種話。

「我老實說,」他最後選擇說實話,「違建的風險是存在的,但這一帶的物件十間有八間都有外推,如果都要擔心報拆,那可能很難找到完全合法的。」

男的點點頭,表情看不出來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他們繼續看廚房、看主臥、看衛浴。女的在浴室停下來,打開水龍頭試水壓,然後說:「水壓好像很小。」

「這間在五樓,水壓確實會比較小,」許正陽說,「但可以裝加壓馬達,費用大概五千到一萬。」

「五千到一萬?」女的轉頭看她老公。「我們預算沒有這個。」

「這個到時候可以跟屋主談,」許正陽說,「也許屋主願意處理。」

他講這些話的時候,感覺自己像在拋飛盤——把問題從這邊拋到那邊,從客戶拋到屋主,從現在拋到以後。以前他當業務的時候,這種感覺讓他覺得自己很專業。現在他當店長了,這種感覺讓他覺得自己在逃避。

看完之後,他們走到陽台抽菸。男的遞了一根給許正陽,許正陽說他不抽菸,然後想起自己其實會抽,只是戒了兩年了。

「許先生,」男的吐了一口煙,「你當多久了?」

「呃……兩年半。」

「你看起來很年輕。」

「還好啦,」許正陽笑笑,「我今年二十九。」

「二十九就當店長?」

「嗯……對。」

男的點點頭,把菸按熄在陽台的鐵窗上。「陳董說你很有能力,叫我來看看。」

「陳董過獎了。」

「不過我覺得你看起來比較像業務,不像店長。」

許正陽不知道怎麼接這句話。他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罐沒開的礦泉水,覺得它比平常重。

客戶走了之後,許正陽下樓,在便利商店門口遇到阿娟。

她靠在牆上,手裡拿著一杯冰美帝,看起來已經站了一陣子。

「店長,帶看完啦?」

「嗯。」

「客戶怎麼說?」

「說要考慮。」

「考慮就是不考慮。」阿娟喝了一口咖啡。「你剛才在樓上是不是被問倒了?」

「沒有——」

「陽台外推那個,你愣了大概三秒鐘。」

許正陽看著她。「你在樓下看得到?」

「我在對面咖啡廳。」她指了一下對面的7-11。「我剛好來買咖啡,看到你帶客戶上去。我就想說,來看看我們許店長的第一線表現。」

「……結果呢?」

「結果就是,」她把咖啡杯丟進回收桶,「你看起來很認真,但客戶看不出來你是店長。」

「什麼意思?」

「就是說,你帶看的時候跟兩年前一樣,很細心、很誠實、很為客戶著想。這些都很好。」她頓了一下。「但客戶要的不是這些。客戶要的是你告訴他『這間值得買』,而不是幫他列出所有缺點。」

「我沒有列出缺點——」

「你說水壓不夠、陽台是違建、壁癌補過。這不是缺點什麼是缺點?」

「但這些是事實——」

「事實?」阿娟笑了一聲。「店長,這一行的事實就是——客戶不想聽事實,客戶想聽的是『這間很便宜、不買會後悔』。你講事實,客戶就去找一個會講好話的業務。」

許正陽站在那裡,看著她。

阿娟把安全帽戴上,發動她的HR-V。「我四點還有帶看,先走了。店長,加油。」

她車子騎走的時候,許正陽還站在便利商店門口。

他想起客戶臨走時說的那句話:「你們店長看起來很年輕。」

他當時回了一句:「他本來就年輕。」

那是阿娟的聲音。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樓下,站在客戶旁邊,用一種很自然的語氣講了那句話。客戶笑了,阿娟也笑了,只有許正陽笑不出來。

他打開手機,看到林區主管傳來的訊息:「正陽,陳董那個朋友帶看得怎麼樣?有成交機會嗎?」

他打了一段話:「客戶說要考慮,我再追蹤。」

然後他刪掉,重新打:「帶看完成,客戶有興趣,我會持續跟進。」

他送出訊息,把手機收回口袋,發動他的Corolla Altis,往辦公室的方向開。

西屯路的車很多,他等了三個紅綠燈才通過一個路口。車上的收音機在播一首他聽過但叫不出名字的歌,歌詞在講一個人想要回到過去。

他沒有轉台。


那天晚上,許正陽回到辦公室,發現燈還亮著。

Kenny坐在他的位子上,戴著老花眼鏡,正在整理物件資料夾。

「Kenny,你還沒走?」

「等一下就走。」Kenny頭都沒抬。「你今天帶看的那間,屋主我認識。」

「哦?」

「他開680,但底價是620。你如果有客戶要出價,600以上可以談。」

「你怎麼知道他的底價?」

「因為他上個月找過我賣。」Kenny把資料夾闔上,摘下眼鏡。「我沒有接,因為他太煩了。但底價這種東西,講一次就記得了。」

許正陽坐下來,看著Kenny。

「Kenny,你覺得我今天帶得怎麼樣?」

Kenny想了一下。「你帶得很好。」

「但?」

「但沒有但是。」Kenny站起來,拿起他的車鑰匙。「你帶得很好,只是客戶不一定会買。這行就是這樣,見怪不怪了。」

他走到門口,回過頭來。「店長,我問你一個問題。」

「嗯?」

「你今天是要做好店長,還是要做好人?」

許正陽愣住。

「兩個只能選一個。我做了十五年,看太多了。」

「那……你呢?你選哪個?」

Kenny打開門,夜風灌進來。「我選賺錢。我先走了,店長再見。」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只剩下許正陽一個人。

他坐在店長的位置上,看著空蕩蕩的辦公室——小P的位子上還掛著安全帽,阿娟的位子上有一面小鏡子,Kenny的位子上有一個用了十五年的保溫杯。

他打開電腦,看到林區主管的已讀訊息下面,多了一行字:「正陽,陳董那邊在問了,你要有進度。」

他關掉電腦,關了燈,鎖了門,走到停車場。

他的Corolla Altis停在Kenny的Camry旁邊,看起來特別小。

他發動引擎,導航設定回家,然後在黑暗中開回了他在西屯的租屋處。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不是因為壓力,是因為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第二章 完)*

4259 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