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第三章：會議
總部月會在台中市北屯區，一間總部租用的商務中心會議室。許正陽報到的時候才知道，所謂「月會」，四十個人擠在設計只適合二十五人的空間裡，每個人面前放著一瓶礦泉水和一份議程，塑膠椅排得膝蓋幾乎碰到前面那個人的椅背。
他遲到了八分鐘。
不是故意的。他從西屯開過來的路上碰到中清路施工，封了兩個車道，車陣動彈不得，他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看著前面的車尾燈一盞接一盞亮著，覺得自己像在一條永遠到不了盡頭的隧道裡。
門推開的時候，會議室裡有一半的人轉頭看他。
「許店長，新來的嘛。」林區主管坐在最前面的長桌旁，向他招手。「過來坐我旁邊。」
許正陽低著頭走過去，經過幾排椅子的時候，旁邊有人在低聲交談，他聽到「這麼年輕」「做不到三年」之類的短句，但那些聲音在他走過去之後就停了。
他翻開議程——第一項是各店業績報告，第二項是總部政策宣導，第三項是下一季施政計畫說明。他翻了第二頁，發現自己店的數據已經印在上面：西屯加盟店，上月成交1件，佣金收入28萬，全區八家加盟店排名倒數第二。
他低下頭，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倒數第二。
「好，各位店長，我們開始。」總部的會議主持人是一個穿著灰色套裝的中年女人，許正陽沒有記住她的名字或頭銜，只記得她開場時說「我們直接進入第一個議程——各店業績報告」。
第一個報告的是一間在七期附近的加盟店，店長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西裝筆挺，他的店上個月成交7件，佣金收入210萬。
許正陽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打開水瓶蓋子喝了一口水，好讓自己的嘴巴有理由動。
第二個店，成交5件，佣金150萬。第三個店，成交6件，佣金180萬。
每到一個店長報數字，他就把水瓶蓋子打開喝一口。到他面前的時候，他的那瓶水已經喝完了一半。
輪到他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到前方投影幕前面。
「呃，各位主管、各位店長，大家好。我是西屯加盟店的許正陽。上個月……我們店成交一件，佣金收入二十八萬。」
他自己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聽起來比平常更薄。
「目前店裡有三名經紀人——阿娟、Kenny、還有小P。這個月我們會加強……呃……帶看量和CALL客人數，希望能夠在……第二季達到……」
「許店長。」林區主管打斷他。「你講具體一點。你店的目標是幾件？」
「嗯……三件。」
「三件？根據什麼？」
「根據……前一季的均值，還有目前市場狀況——」
「前一季的均值是上上一季，現在市場已經變了。你有跟上嗎？」
「嗯，有，我有在看實價登錄——」
「實價登錄是落後指標。你第一週開發了幾組客戶？」
「上週……」他想了想，翻開筆記。「三組。」
「三組？一個禮拜三組？」林區主管笑了，那個笑容裡沒有溫度。
「許店長，大家都說年輕人有衝勁。我問你，你的衝勁在哪裡？」
會議室裡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好，請坐。」林區主管示意他坐下來，然後下一個店長繼續報告。
許正陽坐下來的時候，雙手放在桌面下，握得指節發白。
剩下的議程他幾乎沒有在聽。他只是反覆地在腦海中重播林區主管說的那句話：「你的衝勁在哪裡？」
接下來是總部政策宣導。一個穿西裝的總部人員站上台上，用投影說明下一季的廣告費計劃——總部補助比例從原本的15%降為10%，剩下的5%由各加盟店自負。
會議室裡開始出現嗡嗡聲。
一個坐在後面的店長舉手：「這樣我們每個月要多支出多少？」
「依據各家店的廣告預算不同，粗估大概增加兩萬到三萬不等。」
「兩到三萬？」另外一個店長從後頭喊出來。「總部政策我們沒有疑問，但總要有個上限吧。」
「目前沒有這個規劃。」台上的人推了推眼鏡。
嗡嗡聲慢慢變大，但沒有人再追問。許正陽沒有加入討論，但他的腦子也在轉同一件事——每月多出的兩到三萬要從哪裡來？店裡的收入目前幾乎都是負的，每天都還在花錢。
議程繼續推進到據點積分與本年度優秀店長頒獎。主持人拿出名單，一共三間店，兩間在七期附近、一間在市區靠近火車站的商圈。許正陽沒有在聽，直到主持人說「這三間店的店長年薪都在百萬以上」，他的注意力才重新回到現場——然後他想到自己每個月的薪水扣掉勞健保、加上租金和車貸，實領大概四萬二。一百萬是他的二十倍。
他看著前方領獎台上其他店長手上的「達人獎」、「優秀店長錦旗」，面無表情。
會議在三點半結束。
林區主管把他留下來。
「正陽，你看到你的排名了吧？」
「看到了。」
「總部那边在注意了。我坦白跟你講，時間有限，你要加把勁。」
「好。」
「不是好不好的問題。是數字要好看。懂嗎？」
林區主管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突然變得緩和。「辛苦了。數字不代表一切。但你要先有了數字，才可以講這些。」
許正陽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太陽很大。
停車場上，他看到幾個店長站在聊天，每一個人開的都是雙B——BMW X3、Mercedes GLC、Lexus NX。他們在笑，聊著等下要去哪裡打麻將、牌局缺一個人。
許正陽手插在自己口袋裡，低著頭走過去，深怕被認出來。
一個比較老的店長從後面拍了他的肩膀。
「年輕人，加油啊。」
轉過頭，是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灰頭髮，手上戴著一個勞力士。「我看了你店的數據，很辛苦，但不要放棄。我以前也是這樣過來的。」
「……謝謝。」
「不用謝，」對方笑一笑，「再開這種會議，很快就習慣了。十年後就麻木了。」
說完，他走向一台黑色的BMW，駕駛座是一個穿著制服的司機。
許正陽站在原地，看著那台車開走，然後走到自己的Corolla。
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發動。
方向盤上貼著一個前車主留下來的小貼紙，寫著「順其自然」。
他看著這四個字，覺得它們在這個時候特別諷刺。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區主管傳來的訊息：「方才數據有些誤差，我們會幫忙注意。下個月目標兩件，達不到我們再談。」
他沒有深想，回了聲「好」，然後發動了車子。
開了四分之一的路程，他才意會過來——剛才在會議上，林區主管把總部數據裡的一些東西動了一下，在他的報告裡幫他保留了面子。
他不知道要感到安心，還是要為這種「被保護住」的尷尬而難受。
最終，他兩種感覺都有。
開回西屯的路上，他經過了中午經過的施工路段。短短幾個小時，工人已經把圍籬撤了，但地面還是坑坑洞洞的。他放慢速度，讓車子慢慢顛簸過去，像是給自己一個緩衝。
車內安靜下來，只剩收音機的聲音。他盯著前方的出了神，沒注意到方向偏移了幾公分被後方來車叭了一聲——連喇叭聲都像是一種能力和资本上的辗壓。
他沒有再滑手機，直接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
回到家已經傍晚。西屯的租屋處，七樓，他又爬了七層樓梯開了門，把鑰匙放在玄關的鞋櫃上。屋裡安安靜靜的，他坐在沙發上，讓新聞播報員的聲音流進耳朵。
今天星期一。他升上店長第二十八天，第一次參加總部月會。
他低頭看見門上貼的廣告單，自己的臉穿著西裝笑得很開心——那是兩年前公司拍了放上Google評論那時的照片。
他開始覺得極度疲勞。也許自己真的不適合當店長。
那什麼叫「不適合」？是不够努力，還是走進會議室時膝蓋發軟的感覺？
如果是後者，也許過幾個月就習慣了。也許。
他沒有結論。心裡只有一個揮之不去的念頭：父親以前說過「自己決定就好」，但此刻他不太確定什麼是「好」。
手機震了一下。是小雯的留言：「今天怎麼這麼晚？」
他看了一眼，沒有回。現在不想說話，不想解釋，不想再把今天發生過的事整理成適合跟女友報告的版本。
他關了客廳的燈，走到浴室洗漱。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幾歲。鬢角有幾根白頭髪他不確定是不是這幾天才冒出來的。
他想著今天那些數字——7件、210萬、5件、150萬、6件、180萬。然後是1件、28萬。差距大到像開玩笑。
他也想到林區主管後來發給他的訊息：「數據有些誤差。」這四個字背後的到底是什麼意思？是帮他掩護，還是提示他下次要注意？
也許都有。
也許他都猜錯了。
他想著，也許父親所說的「好」，不是「做好」，而是「恰好」。把一件事情做到恰好對的位置，不太多也不太少。也許不是好事壞事，只是恰好在對的位置。
也許他今天的月會排名就是一個信號：他站在一個錯的位置上。信號很清晰，只是他還不願意解讀。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