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第四章：阿娟的選擇
晚上十一點，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但亮的那一盞不是大燈，是阿娟工位上那盞綠色的小檯燈。那種檯燈是房仲的特殊裝備——當所有同事都走光了，還在趕資料、整理帶看紀錄、算佣金的時候，就點這種檯燈，光線剛好照著自己的螢幕，不會打擾到已經不存在的「隔壁同事」。
許正陽開車經過門口的時候看到了。
他本來已經過去了。他的Corolla在西屯路的車流中正準備左轉進巷子，但後視鏡一閃——玻璃門面映出的那一點綠光，讓他踩了煞車，然後在下一個巷子迴轉回來，把車停回店門口。
他本來不應該回來。他今天帶了四間物件，跑了七個小時，女友小雯傳LINE說十一點等他吃飯，他拒絕了——他累得連剝蝦子的力氣都沒有。但那一盞燈亮著，他想說不定阿娟需要幫忙，或者至少，一個人加班到晚上十一點旁邊有個人坐著，感覺不那麼孤單。
他用鑰匙打開門。
「喲，店長。」阿娟連頭都沒抬起來，只從螢幕後面扔了一句。「你忘記拿東西是不是？」她繼續打鍵盤，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回音特別大。「我懶得幫你鎖門。」
「不是，」許正陽從飲水機倒了兩杯水，走到她對面坐下，「看你在忙什麼。」
「整理案件。」她的手沒有停下來，螢幕上是一張物件分析表，欄位密密麻麻——成交價、持有年限、屋況、貸款成數、佣金預估。「明天陳董那個預售案要簡報，我把區域行情跑了一遍，現在做投影片。」
許正陽把一杯水推到她手邊。
「謝謝。」阿娟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抬頭。「店長，你這麼晚跑來，是有事要交代？」
「沒有，只是看到燈還亮著，進來坐坐。」
「嗯。」
阿娟沒有繼續追問。她回頭繼續工作，他也沒有走。兩個人就這樣坐著，一個打字，一個看她打字。十幾分鐘過去了，鍵盤聲之間偶爾穿插飲水機運作的低鳴。
最後是許正陽先開口。
「阿娟，妳在這裡做了兩年，對吧？」
「兩年半。」她沒有回頭。「三年就可以拿年資獎金了，我還沒拿到。」
「那妳……會想繼續做嗎？」
「繼續做什麼？」
「繼續做業務。」
阿娟的手突然停了。她轉過身，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店長，你十一點跑來找我，就是問這個問題？」
「不只是這個問題。」他搓了搓手。「我看妳這幾天，好像很累。早起帶看、晚上加班，假日還要掃街、發傳單。妳……自己有想過轉換嗎？」
阿娟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那種笑不是真的笑，是「這問題很可笑」的那種笑。
「許正陽，我問你一個問題。」
「嗯？」
「你富是做店長的第一天，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不知道對吧？」她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面，看著西屯路上稀疏的車流。「我本來以為前店長走了，會升我做店長。畢竟我做了四年，你做了兩年半，Kenny不想當主管，除了我還能有誰？」
「對不起——」
「你說什麼對不起？」她的語氣沒有怒氣，只有一種很平的陳述。「人家要升你也沒有什麼對不起。」
她走回位子坐下來，繼續打字。
「那妳有想過離開嗎？去別家公司？或者去做別的工作？」
阿娟的手又停了。她這次沒有回頭，只是盯著螢幕上冷白的光。
「我做業務有兩種人，」她說，語氣突然變得很平，像在跟自己說話，「一種是撐得下來繼續做，一種是撐不下來走的人。我第一天就跟我自己說：妳是前者。」
「妳怎麼知道？」
「因為我做了四年，還在這裡。」
她繼續打字，這一次真的沒有再回頭。
「但我也不是那種可以在同一條船上待一輩子的人。如果有更大的平台和更好的資源，那或許是我該考慮的選擇。」
許正陽懂了。也就是說，她對這行了無遺憾，但答案是「讓我想一想」。
「妳在想什麼？」
「我在想，」她這次轉過身，認真地看著他。「我比誰都想離開這裡，但我也比誰都清楚，我走了之後，誰來幫客戶服務？我們是一個團隊，雖然我只是其中一員。這種責任感，比薪水更難培養。」
「責任感。」許正陽重複了這三個字。
「對。你也是。這幾天我看到你追著客戶跑，還幫小P收拾善後。事實上，你也不適合當店長，但我漸漸發現善良的人不一定要無所作為。」
她繼續打字，密度更高的按鍵聲顯示內心的不平靜。
「我常想，如果我今天做業務，可以好好跟客戶打交道，不必當店長管那麼多有的沒的。但我現在反之。」她看了他一眼。「我沒有要讓你不舒服的意思。只是人也會有枯萎的一天。」
「我沒有不舒服。」許正陽站起來。「我只是……不知道可以幫妳什麼。」
「你幫不了我。」阿娟說。「這行就是這樣，沒有人幫得了誰。不過——」
她關掉螢幕，四周暗了下來，只剩下她那盞小檯燈的光照亮了兩張疲憊的臉。
「不過你之前說的，我也想過了。我不想一輩子做業務。我想要有自己的店，不要加盟，自己當老闆。」
「那……」
「但那是以後的事了。」她拿起桌上的水壺，發現空了，又放下來。「現在我在等。」
「等什麼？」
「等我存夠錢。或者等到我撐不下去那天，看哪個先到。」
許正陽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鑰匙，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有意義的話，但腦子裡轉來轉去都是那些他已經聽過一百遍的鼓勵術語——加油、撐住、會更好的。
阿娟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店長，你先去休息吧。明天還要帶看陳董的預售案。」
「嗯。」他走向門口，又轉過身。「阿娟。」
「嗯？」
「謝謝妳。」
「謝什麼？」
「謝妳留下來。」
阿娟沒有回答。她重新打開螢幕，鍵盤聲又響了起來。
許正陽鎖好門，站在騎樓下。十一月的台中有一點涼，但不到冷的地步，那種溫度剛好適合想事情。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坐在駕駛座上，打開手機，看到小雯十一點十五分傳的訊息：「麵熱好了，雖然不餓。你要不要直接回家？」
他回：「好。我現在回去。今天辛苦了。」
小雯回了一個貼圖，是一隻貓說「晚安」。
他發動車子，開回他在西屯的租屋處。
回到家，小雯煮了一碗麵在等他。他吃飯的時候她在旁邊滑手機，沒有問他今天累不累，因為她知道他累。吃完之後他洗了澡，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手機震了一下。林區主管群組發了一則公告：「各位店長，明年度總部廣告費用調整案，經董事會通過，較本年度減少30%。不足的部分，由各加盟店自營收入支應。詳細數字如附。」
群組裡馬上有店長回覆：「30%？這樣怎麼做生意？」
「總部有總部的政策，我也沒辦法。」林區主管回了這一句，然後再也沒有人接話。
許正陽看著螢幕上的數字——廣告費用減少30%，自營收入支應20%。所以他店裡的錢會變得更少，變得更容易有人在虧損。
他關了手機，關了燈。
黑暗中小雯翻了身，她明天還有早班，今天也是疲憊的。
「正陽，」她用半夢半醒的聲音問，「你今天……還好嗎？」
「嗯，還好。」
她知道他在說謊，但她沒有戳破。
「那就好。」她把被子拉高。「睡吧。」
他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心裡想著林區主管那句官方的「總部政策我也沒辦法」，想著阿娟說她不想一輩子做業務，想著自己今天帶了四間物件但沒有一組客戶出價。
也許，他想，也許這行跟他想像的不一樣。
好處是，這行很公平——你有多少努力，就有多少數字。而他現在只有一個數字——1件、28萬、全區倒數第二。
明天他會叫阿娟一聲加油。然後她會在心裡瞧不起他。然而，她把他當朋友對待。這就夠了。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家中的冷氣定時關閉後，他就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安靜中砰砰作響。二十九年前，他覺得自己是個有用的人。現在，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才是問題的一部分。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