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第五章：第一筆成交
小P的業績跟台中夏天的陣雨一樣——說來就來，但通常不會來。
所以當他某天早上走進辦公室，用一種壓抑但藏不住興奮的聲音說「店長，我拿到斡旋單了」的時候，許正陽正在喝水，差點嗆到。
「你再說一次？」
「斡旋單！」小P把那張紙拍在桌上，手還在抖。「西屯路那間套房，580萬，客戶出520，我開550的斡旋，屋主說要考慮，但客戶願意付十萬斡旋金。」
許正陽拿起那張斡旋單，看了兩遍。上面寫著物件地址、買方姓名、出價金額、斡旋期限——三天。簽名欄有客戶的簽名，日期是昨天。
「什麼時候簽的？」
「昨天晚上。客戶約在便利商店談，我跟他談了兩個小時，他本來還在猶豫，我說屋主開580，你出520，我幫你用550去談，談不到就退你錢。他最後就簽了。」
「你怎麼約到他的？」
「就……之前帶看過的客戶啊。上個月帶他看了三間，他都說太貴。後來我每天傳一間物件給他，傳了兩個禮拜，昨天他突然說想再看一次這間套房。」
許正陽看著小P。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嶺東高中畢業，做房仲一年半，業績最好的時候一個月兩件，最差的時候三個月零成交。他的安全帽還夾在腋下，頭髮因為安全帽的壓痕亂成一團，但眼睛是亮的。
「小P，你做得很好。」
「真的嗎？」
「真的。」
小P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顆虎牙。
斡旋的過程比想像中順利。
屋主是一個六十多歲的退休老師，房子買來給兒子住，但兒子去台北工作，空了兩年。她本來開580，但Kenny之前跟她接觸過，知道她的底價是540。
「550可以，」屋主在電話裡說，「但要一個月內交屋，我不能再付貸款了。」
許正陽把這個條件轉達給客戶，客戶想了一天，說好。
第三天，雙方約在加盟店辦公室簽約。
簽約那天早上，許正陽提早一個小時到。他把簽約桌——其實就是那張圓桌——擦乾淨，擺好筆、印章、合約書、身分證影本、權狀影本、土地登記謄本。他把每一份文件都檢查了兩遍，確認地址、坪數、金額、日期都沒有錯誤。
阿娟走進來的時候，看到他在擦桌子。
「店長，你親自擦？」
「嗯。」
「這種事叫小P做就好了。」
「沒關係，我睡不著，早點來。」
阿娟把包包放下，靠在牆上看他。「你緊張？」
「沒有。」
「你擦同一個地方已經擦了五分鐘了。」
許正陽停下來，看著她。
「好吧，有一點。」
阿娟走過去，把他手裡的抹布拿過來，自己擦了兩下。「簽約這種事，你只要坐在那裡就好。客戶和屋主會自己簽，你負責蓋章和收錢。」
「我知道。」
「那你緊張什麼？」
「我怕……簽到一半有問題。」
「什麼問題？」
「什麼問題都怕。」
阿娟看著他，沒有笑，但眼神比平常溫柔了一點點。
「店長，你已經檢查兩遍了。合約沒問題，文件沒問題，客戶沒問題，屋主沒問題。剩下的就是坐下來，等時間到。」
「嗯。」
「還有，」她補了一句，「小P的案子，你不用太擔心。那間套房我帶看過，屋況很好，價格也合理。客戶不是笨蛋，他知道自己買什麼。」
許正陽點點頭。
九點半，客戶到了。是一個三十五歲的工程師，單身，在台中科學園區工作。他穿著一件素色的T恤和牛仔褲，背一個雙肩背包，看起來比較像大學生而不是買屋族。
「許店長，您好。」他伸出手。
「您好，請坐。今天簽約流程大概需要一個小時，先喝杯水。」
十點，屋主到了。退休老師穿著一件碎花襯衫，頭髮梳得很整齊，手裡拿著一個舊舊的皮包。她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先環顧了一圈，然後對許正陽點點頭。
「許先生，你好。」
「老師您好，請坐。」
雙方坐定，許正陽開始說明簽約流程。
「今天簽約的流程是這樣的：我先確認雙方的身分，然後說明合約內容，包括價款、付款方式、交屋日期、稅費負擔。如果有任何問題，隨時提出來，我們現場確認。沒問題的話，就簽名、用印。簽約款是成交價的10%，也就是55萬，買方今天帶來了嗎？」
「帶了。」工程師從背包裡拿出一個銀行本票。
「屋主這邊，權狀、印鑑證明、印鑑章都帶了嗎？」
「帶了。」退休老師從皮包裡拿出一個信封。
許正陽把合約書翻到第一頁。
「買賣標的：台中市西屯區西屯路三段XX號X樓，建物面積XX坪，持分土地XX坪。買賣價款：新台幣550萬元整。」
他一字一字地念，念完一頁就停下來，問雙方有沒有問題。
合約一共十二頁。他念了四十分鐘。
中間有一個小插曲——合約上有一條「賣方保證標的物無輻射屋、海砂屋、重大瑕疵」，退休老師看到這一條，抬頭問：「什麼是重大瑕疵？」
「重大瑕疵是指影響居住安全的問題，比如結構損壞、漏水、傾斜等。」
「那如果之後發現有問題呢？」
「依民法規定，買方可以主張物之瑕疵擔保責任，要求減少價款或解除契約。」
退休老師點點頭，繼續看。
工程師倒是沒有問什麼問題，從頭到尾安靜地聽，偶爾點頭。
十一點二十分，雙方簽名、用印。
許正陽把合約書收好，一式三份——買方一份、賣方一份、代書一份。簽約款55萬的本票，他當面點收，開了一張收據給買方。
「接下來，我會聯絡代書辦理過戶。流程大概是：用印→申報土地增值稅→契稅→過戶登記→交屋。預估一個月內完成。如果有任何問題，隨時跟我聯絡。」
工程師站起來，跟許正陽握手。「謝謝許店長。」
「應該的。」
退休老師也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轉過身來。
「許先生，」她說，「這間房子我住了二十年。我兒子在那裡長大，在那裡念高中，從那裡去上大學。我知道你們這行就是做生意，但……謝謝你讓它賣到一個好價錢。」
許正陽愣了一下。
「謝謝老師。」
她笑了一下，走出門。
門上的鈴鐺叮了一聲。
客戶和屋主走了之後，辦公室安靜了五秒鐘。
然後小P從位子上跳起來。
「我簽到了！我簽到了！」
他衝過來抱住許正陽，許正陽被他撞退了兩步。
「好，好，你簽到了，你先放開——」
「哥！我簽到我生平第一件！550萬！550萬！」
Kenny從螢幕後面抬起頭，難得露出笑容。
「不錯，小P。恭喜。」
「Kenny哥！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
阿娟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杯咖啡，遞給小P。
「恭喜。總算開竅了。」
「謝謝娟姊！」
小P接過咖啡，喝了一口，然後突然安靜下來。他站在辦公室中間，手裡拿著那杯咖啡，眼眶紅了。
「你哭什麼？」阿娟說。
「我沒有哭……我只是……」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我上個月被客戶放鴿子三次，被屋主罵兩次，CALL客被罵五次。我昨天還在想，我是不是不適合做這行。」
「現在呢？」
「現在……」他吸了吸鼻子。「現在覺得，好像還可以再做一下。」
辦公室裡的人都笑了。
許正陽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成就感，不是驕傲，而是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好像這半年來壓在肩膀上的什麼東西，突然輕了一點點。
「今天晚上我請客，」他說，「慶祝小P第一件成交。」
「真的嗎？」
「真的。逢甲那家熱炒，我訂七點。」
「萬歲！」
晚上七點，四個人在逢甲商圈的熱炒店坐定。
那家店沒有招牌，就是鐵皮屋下面擺了十幾張桌子，菜單寫在牆上的白板上，字跡被油煙燻得有點模糊。但他們的炒螺肉和五花枝是整條西屯路最好的。
許正陽點了六菜一湯，加一箱啤酒。
「店長，你什麼時候這麼闊了？」阿娟看著菜單。
「小P成交，我開心。」
「你上個月自己成交的時候也沒請客。」
「那時候……在忙。」
阿娟沒有追問。她知道那時候許正陽在忙什麼——忙著回林區主管的訊息、忙著處理總部砍廣告費的公告、忙著假裝自己是一個稱職的店長。
菜上來了，啤酒也開了。
「來，」許正陽舉杯，「敬小P。第一件成交，是個開始。」
「敬小P。」
四個人碰杯。
小P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後放下杯子，看著許正陽。
「哥，我問你一個問題。」
「嗯？」
「你覺得我可以嗎？」
「可以什麼？」
「做這行。」
許正陽看著他。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眼睛裡有一種很純粹的東西——不是野心，不是企圖心，只是一種很簡單的「我想要做好」的渴望。
「可以。」許正陽說。「你可以。」
「真的？」
「真的。你今天簽到的那一件，不是運氣。是你每天傳物件給客戶、每天被拒絕、每天還是繼續傳，才簽到的。這種事，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
小P的眼睛又紅了。
「好了好了，不要又哭了，」阿娟夾了一塊炒螺肉放到他碗裡。「吃東西。」
Kenny喝了一口啤酒，放下杯子。
「店長，」他說。
「嗯？」
「你今天簽約的時候，念合約念了四十分鐘。」
「對。」
「前店長簽約只念十五分鐘。」
許正陽不知道這是在誇他還是在念他。
「但我念得比較清楚，」他最後說。
Kenny點了一下頭。「對。你念得比較清楚。」
他沒有再說什麼，但那個點頭裡面有一種許正陽很久沒有從別人那裡得到的東西——認可。
他們吃到九點，結帳的時候許正陽付了兩千八。小P說他要分攤，許正陽說不用。阿娟說下次她請，但他們都知道她不會請。Kenny說他要早走，明天還有帶看。
走出熱炒店的時候，西屯路的夜晚很熱鬧。逢甲商圈的人潮從四面八方湧來，夜市攤販的燈泡亮成一片，空氣裡混合著烤肉味和機車廢氣。
許正陽站在路邊，等小P和阿娟走遠。
Kenny站在他旁邊，點了一根菸。
「店長。」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
「謝謝。」
「但不要開心太久。」
許正陽轉頭看他。
「為什麼？」
「因為下個月，你還是要面對同樣的業績壓力、同樣的總部的政策、同樣的那些問題。今天簽了一件，很好。但一件不夠。」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Kenny把菸按熄在垃圾桶上。「我先走了。店長，晚安。」
他走向停車場，留下許正陽一個人站在路邊。
許正陽看著他的背影，然後抬頭看了看天空。台中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路燈和招牌的光，把天空染成一種模糊的橘色。
他拿出手機，看到小雯傳來的訊息：「聽說小P成交了？恭喜。」
他回：「嗯。今天請客。」
小雯：「那你呢？你什麼時候成交？」
他看著這行字，想了很久。
最後他回：「快了。」
他收起手機，走向停車場。他的Corolla Altis停在路邊，旁邊是一台BMW、一台Benz、和一台Lexus。他的車看起來特別小，特別舊，特別不屬於這裡。
但他打開車門，發動引擎，導航設定回家。
後視鏡裡，他看到自己——二十九歲，台中人，房仲加盟店店長，今天店裡簽了半年來的第一件成交。
他笑了。
也許我真的可以。
他這樣想著，然後把車開進了西屯路的夜色裡。
*（第五章 完）*